金胜昔静默不语,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玄明方丈接着话头说了下去:“并不是单指淮州国脉崩坏一事。此事您尚不知晓——陛下已决意着手处理淮州一事。”
“早在几日前,陛下便下令,于今年冬天在淮州举行祭祀大典,欲借神女血肉之躯,填补国脉空缺,以保证国脉维系,国运延续。若老僧所料不差,诏书此刻应已抵达淮州。”
“……什么意思?”金胜昔终于开口。她像是没听懂似的,目光在面前二人间来回扫过,吃力地想要辨清这话中之意的真伪。
苏施琅拨弄着粉白的指甲盖,垂着眼睛不置一词,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正如她所说,她只是为金胜昔和玄明方丈牵线搭桥,让她能与玄明方丈谈上话,其余之事皆与她无关。
“字面意思。殿下若还想要保全神女殿下的……”玄明方丈话音未落,就被金胜昔急声打断:“你说填补国脉空缺,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这就是国脉崩坏的真相?”
她面颊透着惨白,像一个被摁进水中溺到几近不能呼吸的人,急急扑腾着,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垂下头,看清黑洞洞的河底,只能徒劳而胡乱地抓住岸边的每一根垂下河沿的绳索,想将自己拔出即将吞噬她的真相。
这番质问却误打误撞,触及了关键。
玄明方丈长叹一声,道:“这都是些陈年旧事,本不该多言。”他顿了顿,又道:“但既然公主问起,老僧便当作合作的诚意,说与您听。”
“请讲。”金胜昔强自定下心神,袖中指尖却已掐得生疼。
“神女殿……”他停住,换了一个称谓:“怀春或许没告诉过您,国脉究竟为何崩坏。不是因为她有所保留,而是此事属于皇家秘辛,不常被外人提及。”
“殿下,您是否读过史书?”玄明方丈问。
“读过一些,但不是很了解。”金胜昔不动声色地说。
“那您对先帝了解多少?”他追问
先帝金青峰,在位年号始元。据史书记载,彼时前朝无道,统治之下民不聊生,气数已尽。手握兵权的金青峰以“顺天命,清君侧”为旗号,在神女给出天命预兆后,得到万民响应,最终顺利攻入前朝皇城,终结了乱世。
“了解不多,只知是大宋的开国皇帝,还是我的先祖父。”金胜昔思忖片刻答道。
她所知自然不止这些,但此刻显然不适合多言。
毕竟当朝镇国将军苏云之女,苏施琅还坐在此处。
“您或许不知,前朝皇帝统治时期,国脉不曾出现过崩坏。”玄明方丈用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是有人让它出现了难以自洽、弥补的空缺。”
“……”
金胜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一点就通,很快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了关键,随即,那些一直以来都解释不通的困惑、疑虑,都像被无形的线穿成了一串,变得明晰可见。
“是谁?”她不由得顺着那条线走下去。
玄明方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而问她:“国脉深埋地底,凡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就算真有人能将地底凿穿,大概也会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灼烧成灰烟。殿下,您向来很聪慧,您知道怎样才能让国脉出现紊乱吗?”
金胜昔想了想。突然,像是想到了很恐怖的东西,骨血一阵发凉。
她说:“是神女。”
玄明方丈没有做出任何应答,但他的目光中却流露出赞许之意。
“您真的很聪明。”他说,长长地叹息:“护国寺存在了许久,久到连老僧也不知道它存续了多少个朝代。有时候,老僧会想,或许不是不同的皇室选择了护国寺,而是护国寺决定了不同的皇室。”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在那么多个朝代,却从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那人如此贪婪,既想要独占大权,又戒不掉色欲。于是,便有了那个孩子——那个传言流着最高贵的血液的孩子,实则最为罪恶的孩子。”
“自他诞生,国脉便开始不再太平了。”
“起初,无人知晓会发生什么。即便在他继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切看似安好,只是护国寺的人发现神女神力的效力大不如前。”
“有人以为是生产的缘故,直到下一任神女继位,再下一任……每一任都是如此。不单神力衰退,神女的寿数也开始急剧缩短。怀春已是自那时起,任期最长的神女。”
“而端倪初现,是在八年以前。”
“八年以前?”金胜昔一怔,“那不就是……”
“您知道淮州国脉崩坏的异常,最初是谁先发现的吗?”玄明方丈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他的眼睛冷得出奇,甚至带着几分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