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金胜昔福大命大,撑了过来。如今既然已经醒来,说明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不过持续不断的高热也会要人性命,此时还算不得完全安全。
金胜昔刚苏醒,强撑了一会精神,很快眼皮又开始发沉。她捉过怀春的手贴在脸上,含糊不清道:“先别走,别把我送回去。”
“好,不走。”怀春轻声道。她指腹刚挨着金胜昔柔软而滚烫的脸颊,就像被电了一般,忍不住微微蜷了蜷。
金胜昔有张漂亮脸蛋,此时双颊因发着高热微微泛着红晕,嘴唇也烧得嫣红,眼睫鸦羽似的铺盖着,更显姝丽到不可方物了。
“……”怀春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缩回手。
她记得传言金胜昔的生母冯氏,出嫁前就曾因着外貌惊为天人,曾一时名动京城。只是可惜红颜薄命,在金胜昔年幼时便已早逝,景隆帝为着感怀发妻,后位至今还空置着。
金胜昔遗传了她母亲的好颜色,生了一副昳丽而动人的面庞。也是因着这好颜色,旁人总觉得她是个美丽花瓶,而后会如同她母亲那般,借着瑰丽的面庞择一个好夫婿——不是又能如何?她总该要这样做。
可怀春从不觉得金胜昔只会是美丽花瓶。
金胜昔为人聪慧,待事敏锐又细致,心肠很软。八年前她南下,一夜断联,金胜昔却能硬生生耐下性子,隐忍筹备八年后一路追来淮州。
表面来看,是金胜昔总追着怀春。实际在怀春看来,只不过是她懦弱,不敢向金胜昔多迈出一步罢了。
她只能勉强算出身书香世家,祖辈都只当过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官,父亲甚至没有品级。怀春自幼便在与国脉相融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护国寺的人一路顺藤摸瓜,找上了她的父亲。
因着急功近利,父亲在护国寺找上门后便迫不及待将她卖走,换来了当地县丞的官职。
怀春这个名是进京前母亲给她改的,先前的名字是什么,怀春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临行前的那夜母亲一边把她抱在怀里,嘱咐她到了京城该注意的事项,面上带着她如今才看懂的怅然。
那是怀春最后一次见她。
第11章 大义
进京以后,怀春时常想念她,想念家里,想念母亲托人给她打的秋千,想念家里她养的那条大黄狗,连带着想念了她家所在的那个籍籍无名的小县城。
学做神女的日子很苦,神女的规矩不比宫里头的少,甚至更甚。仪态只是基本,神女讲究沉稳,因半身连着国脉,情绪需一直保持平稳。神女还讲究纯洁无暇,所以需限制那些与旁人的不必要的接触,平日只能呆在守息塔里。
一旦做不好,就要挨打。
护国寺的住持一边用棍棒教育怀春,一边又和颜悦色地说这是为国之大义,为苍生太平,小怀春,你能懂吗?
小怀春不懂。
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年纪这么小的神女,身上的神女素袍还不合身,走起路来时常要被裙摆绊倒。她没听过大义,更不懂什么叫苍生,这些词汇咀嚼起来如同清汤挂面里下的野菜,泛着涩然而微苦的滋味。
怀春只好囫囵吞枣般咽下,她怕离开家,也怕被打,而护国寺的一切中最令她恐惧的,还是守息塔顶那日日夜夜传来的哀嚎。
她七岁那年,上上任神女逝世,比她早些进护国寺的姐姐被送入了守息塔,成为了新一任神女。
自那以后,就像再没见过母亲那样,怀春也再没能见过她。
她在学会怎样与人好好相识前,更先一步学会了怎么面对猝不及防的分别。
因国脉反噬,新神女每夜都痛不欲生,凄厉的尖叫声顺着窗沿一路传到塔下,怀春每晚听着都害怕得睡不着觉。后来那扇窗被封死了,她只有侧耳细听,才能从夜风中捕捉到对方影影绰绰的叫喊声。
怀春问住持:“做神女会很疼吗?”
住持想了想,回答她:“神女殿下只是现在还有些不适应。”
在怀春九岁那年,临近十岁生日的几天前,那位神女姐姐死了。看来她没能适应过来。
据说是趁着送餐食的间隙,从其他窗子上一跃而下,死状极其惨烈,血溅当场。护国寺对外传是国脉反噬而亡。
怀春第二日便被带上了守息塔。她犹记得自己刚来京城,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新奇,还是这姐姐带着她,一点点将那些事物说与她听。
那位姐姐有张圆圆脸,因为神女讲究言行得体含蓄,所以她笑起来总是收敛又温和,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有双眯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