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第101章 小儿仇 韫儿莫不是
&e&e永昭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e&e二月初, 御苑的杏花便开了。瑶华殿窗前那株老杏，一夜间绽了满树粉白，风一过, 花瓣便簌簌落进窗里来。
&e&e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e&e柳韫放下书, 还未及起身，那人已经进来。
&e&e她抬眼看去，正要起身行礼，却见他面色沉沉，径直走到她对面的矮几前撩袍坐下。自顾自倒了盏茶，仰头饮尽。
&e&e柳韫见他这副模样, 也不急着行礼了，只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e&e裴昱容将茶盏往矮几上一搁, 摆了摆手：“别提了。今儿早朝，那几个言官揪着户部秋粮的旧账不放, 翻来覆去说了半个时辰。朕听着都替他们累。”
&e&e裴昱容自顾自说着, 柳韫没接话，只伸手替他添了茶。
&e&e裴昱容又饮了一口，面色缓了些许, 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向她身后靠着的那张软椅, 问：“这软椅坐着如何？太医说, 产后腰疼最是磨人。可还管用？”
&e&e裴昱容知道柳韫喜欢看书，便请了名匠，花了大价钱, 打造出了一个舒适的软椅，可以放在任何地方靠着，正好也是给她养身体用。
&e&e柳韫道：“早就不疼了。陛下往后不必再为这些事费心, 妾身生产完都有段时日了，用不着这些，白费那些人力做什么。”
&e&e“那就留着。”裴昱容理所当然地道，“万一以后疼呢。”
&e&e柳韫听了这话，眼皮跳了一下，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e&e想到之前他的那些憧憬，什么‘大的带着小的’，‘小的跟着大的’……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说说的好。
&e&e“陛下，妾身想与陛下商量一件事。”
&e&e裴昱容问：“什么事？”
&e&e柳韫道：“太医说，女子生产耗伤气血，胞宫需得时日修复，急不得。若是连着生育，气血两亏，往后便是一辈子的病根。妾身想……缓一缓。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e&e裴昱容看她这副一脸郑重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朕当是什么大事。急什么？朕又不是非要现在。”
&e&e柳韫抬起眼，似有些意外。
&e&e裴昱容道：“你身子没好利索，朕还能硬来不成？”
&e&e柳韫默了默。
&e&e裴昱容道：“朕会等你养好了再说。”
&e&e其实不用她说，自柳韫出了月子至今，裴昱容在那事上便一直留意着，没有直接让她承受。
&e&e柳韫原担心他只是暂时的，指不定哪一天就和从前一样了，这才想着稍微商量一下。
&e&e不过看来，此人至少在这事上还是愿意就着她的。
&e&e夜间，烛火轻摇，帐幔半垂。
&e&e裴昱容将她翻过来覆过去。那床榻跟着吱吱呀呀地响，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在这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分明。
&e&e柳韫听着那动静，心里一阵阵发虚，总觉得下一瞬这床就要散架了。再结实的床也禁不住他这么造啊。
&e&e她想让他轻些，可话到嘴边又被弄碎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e&e事后，柳韫浑身酥软地伏在枕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鬓边，脖颈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烛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e&e裴昱容用鼻子蹭着她，感受着被她包容的炽热，头皮阵阵发麻，感慨道：“韫儿莫不是水做的？这般水灵……让人恨不得溺死在里头……”
&e&e他许久后才抽了身。柳韫觉得他真是坏极了，平日都忍得那样好，偏今日才和他提了那事，反倒没忍住。
&e&e他倒也并非故意如此，方才一时情难自禁，竟不想离了去。
&e&e索性就这一次……
&e&e索性真有了，仔细好生养着便是……
&e&e她闭着眼，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更别提骂他。
&e&e身侧的褥子窸窣响动，是他起身的声音。
&e&e值夜的宫女每每听见动静，以为要唤她们进去伺候的
时候，从来没有唤过她们。
&e&e不多时，一方温热的软巾覆上来，轻轻拭过她的后颈，沿着脊线往下，一点一点，将那层薄汗揩去。到底是有些心虚，又将其它仔细认真清理了一番，尽量不留残余。
&e&e柳韫由着他摆弄，偶尔哼唧两声，连眼都没睁。
&e&e又不知过了多久，软巾被放到一旁。身侧的褥子又陷下去，温热的身躯从身后贴上来，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e&e他的手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那片刚刚擦拭过的小腹，暖烘烘的。
&e&e帐幔间弥漫着沉麝般温热的气息，柳韫被他圈在怀里，周身懒洋洋的，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e&e可脑子里有件事还挂着——事前就想跟他说来着，谁知他刚来就堵上了她的嘴，一通急头白脸的乱造，这才将将喘息。
&e&e她在他怀里动了动：“陛下。”
&e&e裴昱容的慵懒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e&e“妾身有一件事……想与陛下帮忙。”
&e&e裴昱容低低笑了一声：“累成这样还说？明日说不行？”
&e&e柳韫摇了摇头。
&e&e“说罢。”裴昱容妥协了，手在她腰间轻轻拍了拍，“朕听着。”
&e&e柳韫斟酌了一下，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稍稍清晰了些：
&e&e“陛下送妾身那部《妇人良方》，妾身翻了不下十遍。这书确实是难得的善本，比妾身从前见过的那些残卷好出不知多少。
&e&e“可即便是这样的书，有些方子也未必处处合用。天下之大，南北水土各异，同样的症候，治法便当有增减。妾身想着，若能请太医署的医正们合力参详，以这部书为底本，再增补些各地的验方，编成一部更完备的官修医书。往后天下的妇人，若是生了病，也能有个准的方子可依。”
&e&e她说完，心里有些没底：“陛下以为如何？”
&e&e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e&e她睁开眼，微微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e&e柳韫被他看得有些没底，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妾身知道，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太医署那些人，未必愿意放下手头的活计，来校一部妇人科的书……
&e&e“妾身就是想着，若能成，总是件好事。若不能成，那便当妾身没说过。”
&e&e裴昱容沉默许久，半晌，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朕都听见了。
&e&e“这事朕记下了。”
&e&e柳韫有些意外。就听裴昱容道：“太医署那帮人，朕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其余的你不必担心。”
&e&e柳韫怔了一下，随即难得弯了弯嘴角。
&e&e“陛下是明君。妾身替天下妇人谢过陛下。”
&e&e裴昱容却笑道：“答应你了就是明君。若不答应，岂不是就成了昏君？”
&e&e柳韫正要开口解释，却被他俯身再一次堵住了唇。
&e&e他这回吻得温温软软的，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不自觉软下去，整个人陷进他怀里。
&e&e他压着她，唇齿间含混地逸出一句话：
&e&e“幸好朕答应了……”
&e&e??
&e&e三月里，太医署拨出三人，两个年轻医正，一个告老还乡后被返聘的老供奉，专办此事。
&e&e裴沅从长安、洛阳挑了几家口碑好的药铺，把校订过的方子再次逐一试过。
&e&e到五月，一部《妇人良方》的新校本便成了。
&e&e裴昱容让人印了五百册，以太医署的名义发往各州府的医学博士处。又让裴沅挑了几家常往来的药铺，各放几册，供人抄录。
&e&e然后，便没了动静。
&e&e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动静——太医署那几个老头子私底下嘀咕了几句“不务正业”，各州府的医学博士收到书后往库里一塞了事，药铺里偶有妇人问起，掌柜的便指指角落那册：“自个儿翻去，看不懂别问我。”
&e&e卖，没人买。
&e&e抄，没人抄。
&e&e那些裴昱容想到的“便宜些卖”“配上图”“改
成通俗的”等等统统没来得及用上。
&e&e因为根本没人问。
&e&e裴昱容看着内侍省报上来的数字，又沉默了片刻。
&e&e五百册，发出去四百余册，剩下的几十册堆在库房里落灰。各州府反馈至礼部的回执寥寥，两份是例行公事的“已收讫”，一份干脆问“此物可有定例？”
&e&e果不其然。似乎都在他最开始的意料之中。
&e&e本也没指望有什么反响。浪费的人力物力，权当是给她圆个念想罢，反正也不值个什么。
&e&e他合上册子，把这事撂了几日，寻了个午后，去瑶华殿。
&e&e柳韫正抱着珩儿在苑里晒太阳，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裴昱容摆摆手，在她身侧坐下，伸手逗了逗孩子。
&e&e珩儿已经一岁多了，已经可以自己行走，见人便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e&e“过来。”裴昱容伸出手。
&e&e珩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走了柳韫身边，拿背影对着他。
&e&e裴昱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慈父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e&e“他这是……不认识朕了？”
&e&e“认识。”柳韫猜测，“应当是暂时不想理你。”
&e&e裴昱容问：“为什么？”
&e&e柳韫道：“许是上回陛下举高高，举到一半把他放下来了。”
&e&e裴昱容愣了一下：“那不是因为朕突然有事吗？再说朕让人接着举了。”
&e&e柳韫摊了摊手。
&e&e裴昱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小背影。
&e&e好啊，鸡屎大点儿，还会记仇了？
&e&e他再次朝珩儿伸出手：“珩儿，到父皇这儿来。”
&e&e见他还是不动，便主动靠近，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e&e珩儿的耳朵动了动。
&e&e裴昱容又说了几句。珩儿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e&e裴昱容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什么。
&e&e珩儿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终于朝他迈了一步。
&e&e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看向柳韫：“怎么样？”
&e&e柳韫问：“陛下方才跟他说了什么？”
&e&e裴昱容抱着儿子，理所当然地道：“朕告诉他，只要他过来，朕就让他骑马。”
&e&e柳韫立马道：“他年纪这么小，骑什么马？别回头在马背上散架了。”
&e&e裴昱容却笑了笑，道：“现在不骑，等他再大些。”
&e&e柳韫眉头微蹙：“陛下这不是骗他？”
&e&e裴昱容道：“这怎么能叫骗？朕这是‘先赊后偿’。君无戏言，等他会骑了，朕还能赖账不成？”
&e&e珩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e&e柳韫看着他，又看看那个被骗了还乐呵呵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e&e裴昱容抱着儿子在她身侧坐下，忽然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e&e“韫儿，你说他这脑子，是不是随你？”
&e&e柳韫道：“陛下若有本事，不如让他随你。”
&e&e裴昱容笑了笑：“那还是随你罢，看着舒心。”
&e&e裴昱容将珩儿往空中抛了抛，稳稳接后，对柳韫道：“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事——”
&e&e裴昱容把后续大致情况和她说了。
&e&e柳韫倒是意外，那时裴昱容说“记下了”，柳韫也没报多大指望，只当他是床笫之间的随口应承。
&e&e毕竟从前那些来求医的妇人闲话时说起，自家男人床上的许诺，天亮便忘得干干净净。何况他是皇帝，日理万机，哪有余力去记她半夜里的一句痴想？
&e&e所以她没再提过，却没想到他还真的去做了。
&e&e但情况似乎并不如意。
&e&e听完后，到底
是有些意外和失望的。
&e&e裴昱容见她那模样，道：“你也别想太多，这种事本就是潜移默化的。书在那儿，人看了，记住了，往后遇着事，兴许就想起来了。你不能指望立竿见影。
&e&e“再说了，有总比没有强。从前没有，现在有了，这也是进展。”
&e&e柳韫抿了抿唇，点头，淡淡道：“陛下说的是。”
&e&e那之后，她便再没提过这类事。
&e&e作者有话说：
&e&e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