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温知夏在准备重要课程。
她为了今天特意空出下午。
如果现在告诉她医院的事,她一定会追问。
甚至可能立即打电话过来。
他此刻还需要照顾母亲,没有办法把事情完整解释清楚。
于是,他删掉了后半段。
重新输入:
【临时有事,今天去不了。】
停顿几秒,又加了一句:
【改天和你解释。】
消息发送。
温知夏看到时,已经坐在咖啡店里。
她提前了十五分钟。
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水。
她没有先点咖啡,怕陆谨言不喜欢自己选的口味。
浅蓝色信封放在电脑旁边。
封口的桃子糖贴纸被她反复按过几次。
消息跳出来的一瞬间,她先看了眼时间。
下午叁点四十七分。
距离约定还有十叁分钟。
她以为陆谨言只是会晚一点。
可那句“今天去不了”,很清楚。
温知夏看了许久。
然后回复:
【发生什么事?】
消息没有被立即读到。
她等了五分钟。
【是不是阿姨不舒服?】
仍然没有回复。
温知夏给他打电话。
无人接听。
第二次。
依旧无人接听。
她低头看了一眼电子行程单。
那张机票的预计抵达时间是早上七点。
如果一切正常,陆谨言此刻应该已经在新加坡。
哪怕航班延误,也不该到下午才说来不了。
除非他根本没有登机。
她打开航班软件。
航班状态显示正常抵达。
温知夏盯着“已抵达”叁个字,心里一点点发冷。
她不知道陆谨言在哪里。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取消行程。
甚至不知道“临时有事”指的是医院、律所、毕业材料,还是他到了最后一刻又觉得不应该来。
她只能猜。
又一次。
咖啡店店员过来询问:
“需要点单吗?”
温知夏回过神。
“一杯桃子气泡水。”
她停顿一下。
“再要一杯美式。”
“冰的还是热的?”
“热的。”
她不知道陆谨言喝不喝美式。
只记得他不太喜欢甜。
两杯饮料很快被送到桌上。
气泡水里的冰块轻轻碰撞。
热美式冒着细微白气。
温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门口。
四点。
陆谨言没有出现。
四点十五分。
热咖啡表面的白气消失。
四点半,窗外突然下雨。
热带雨来得很急。
几分钟前还透亮的天空迅速暗下来,密集雨线落在玻璃上,将街道和行人都变成模糊的色块。
温知夏看着雨幕。
迎新那天,海城也下过这样的雨。
陆谨言替她修好坏掉的行李轮,把志愿马甲盖在她的资料上。
她那时以为,那只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才知道,他已经认出了她。
他擅长记得。
也擅长沉默。
她拿起手机。
聊天框没有新消息。
温知夏又问:
【你现在安全吗?】
十分钟后,陆谨言回复了一个字。
【嗯。】
只有确认安全。
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那个“嗯”,突然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力气。
她当然可以问个不停。
可以要求他立刻说清楚。
可以像以前一样,用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拆掉他所有看似合理的回避。
可她今天本来不是来质问的。
她是来告诉他,她还想继续。
她把信封拿起来。
封口没有粘死。
里面一共有七页纸。
前四页是她写的信。
后两页是异地安排。
最后一页,是恢复后的南岛旅行清单。
温知夏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我不需要你永远选择我”时,她停了很久。
她确实不需要他永远选择自己。
母亲生病可以比约会重要。
工作紧急可以取消行程。
任何真正的困难,都可以成为今天无法见面的理由。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他不能来。
而是他依然不肯告诉她为什么。
陆谨言说,改天和她解释。
可他们的问题,正是每一次都要等到改天。
手术改天说。
害怕改天说。
舍不得改天说。
分手是不是误会,也要等改天说。
仿佛只有当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所有风险都被他一个人承担完,她才有资格听见一份整理好的结果。
温知夏把信重新放回信封。
五点半,咖啡店开始供应晚餐。
店里的人换了一批。
靠窗的学生离开,附近公司的职员进来。
桌上的热美式已经彻底凉了。
温知夏没有让店员收走。
六点,许灿给她发来消息。
【见到了吗?】
温知夏回复:
【没有。】
电话立刻打过来。
“什么意思?”
“他临时来不了。”
“航班取消?”
“不知道。”
“没说原因?”
“临时有事,改天解释。”
许灿在电话那边沉默了。
她知道这六个字对温知夏意味着什么。
“可能真的出了急事。”
“我知道。”
“你要不要再问问?”
“问了。”
“没有回答?”
“只说安全。”
许灿叹了口气。
“那你还在咖啡店?”
“嗯。”
“为什么不回去?”
温知夏看向门口。
“也许他晚一点会出现。”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陆谨言明确说了今天去不了。
海城到新加坡也不是坐一辆公交车。
即使他此刻立刻出发,也赶不上咖啡店打烊。
可她仍然坐在那里。
因为他曾经在临溪文印店等过她。
等了一个暑假后的第二年。
又在九年里保留一张名片。
她只等几个小时,好像也不算什么。
许灿没有劝她。
只说:“结束后告诉我。”
“好。”
天色渐渐暗下去。
窗外雨停了。
街道路面被灯光照得湿亮。
温知夏打开电脑,试图修改项目报告。
同一段文字看了五遍,仍然没有读进去。
七点四十分,陆谨言发来第二条消息。
【对不起。】
温知夏看着那叁个字。
她问:
【阿姨还好吗?】
消息显示已读。
却没有回复。
医院病房里,陆母刚做完处置,因药物作用睡了过去。
陆谨言坐在床边,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八。
他想告诉温知夏,母亲再次住院。
想告诉她,自己早上已经到了机场。
米糕还在行李箱里。
机票也没有退成全额。
更想告诉她,咖啡店的位置他看过很多次,从机场过去需要四十五分钟,他甚至已经查好了从她学校到宿舍的路线。
可病房里医生仍在观察情况。
接下来是否需要进一步手术,还不能确定。
陆谨言又一次停在了“等结果出来”这一步。
他以为,解释晚几个小时没有关系。
反正温知夏已经知道他今天去不了。
等母亲稳定后,他会完整告诉她。
包括那张在机场买的返程票。
包括自己原本准备在咖啡店说的话。
不会再有遗漏。
晚上八点半,咖啡店只剩叁桌客人。
店员开始擦拭空桌。
温知夏的桃子气泡水已经只剩融化的冰。
她始终没有喝那杯美式。
浅蓝色信封安静地放在桌边。
她拿出笔。
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我本来想告诉你,我愿意再试一次。
笔尖停住。
她看了很久,将这一行划掉。
不是因为不愿意。
而是她突然发现,自己不能总在一段关系里负责重新开始。
迎新时,是她先问他们小时候是否认识。
公共课后,是她先拆穿他想见她。
临溪露台,是她先问他究竟喜不喜欢。
告白那晚,也是她没有让他继续等,直接答应了交往。
争执以后,她期待他解释。
机场以前,她期待他挽留。
来到新加坡后,她又写好一封信,准备告诉他,可以重新开始。
她不是介意主动。
可一段感情不能永远由同一个人把未完成的话问到底。
九点十五分,店员走过来。
“抱歉,我们九点半结束营业。”
温知夏点头。
“我马上走。”
店员看了一眼对面始终没人动过的咖啡。
“这杯还需要打包吗?”
温知夏摇头。
“不用了。”
她将电脑收进包里。
最后拿起浅蓝色信封。
店外已经没有雨。
她可以把信寄回海城。
信封上没有写地址,但她知道法学院宿舍,也知道临溪文印店的位置。
只要投入邮筒,总有一个地方能够收到。
温知夏走出咖啡店。
街角正好有一只红色邮筒。
她站在邮筒前,手指停在投信口上。
信封很轻。
里面却装着她这两个月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每周视频两次。
不能只说临时有事。
争执以后必须继续谈。
南岛旅行时间待定,同行人不变。
还有那句被划掉的——
我愿意再试一次。
温知夏最终没有松手。
她将信封重新放回包里。
有些话不是不能寄。
只是寄出去以后,又会变成她独自完成的一次靠近。
晚上九点四十,温知夏回到宿舍。
她洗完澡,坐到书桌前。
陆谨言仍然没有解释。
聊天框里最后一句是:
【对不起。】
温知夏打开输入框。
最开始打下: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删除。
又打:
【你什么时候可以解释?】
再次删除。
最后,她只问:
【你原本真的打算来吗?】
消息发送后,显示已读。
病房里,陆谨言看到这句话。
他立刻回复:
【真的。】
温知夏看见答案,眼眶突然发热。
她相信他。
正因为相信,才更难受。
【那为什么到了最后,我还是只知道你临时有事?】
陆谨言打下:
【我母亲今天——】
刚写到这里,医生再次进入病房。
“家属出来一下。”
他立即放下手机。
医生告诉他,陆母的感染指标仍然偏高,今晚需要重点观察,一旦情况恶化,可能要转入监护病房。
陆谨言跟着医生去办公室确认治疗方案。
手机留在病房的椅子上。
温知夏等了十五分钟。
没有答案。
半小时。
仍然没有。
她将那只浅蓝色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书桌最底层。
随后重新打开聊天框。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很长。
从迎新那天“到了发消息”,到恋爱第一晚的“女朋友晚安”。
从军训早餐监督,到机场的“落地告诉我”。
每一次靠近都是真的。
每一次失望也是真的。
温知夏没有删除聊天记录。
也没有拉黑他。
她只是慢慢打下一句话。
【不用改天了。】
发送成功。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陆谨言回到病房。
手机屏幕上只有这一条新消息。
他看了很久。
随后拨出电话。
无人接听。
第二次。
仍然无人接听。
他发消息:
【知夏,今天是我母亲突然住院。】
【我已经到机场了,接到电话以后才取消航班。】
【不是不想去。】
叁条消息都显示已送达。
却没有显示已读。
温知夏没有关闭网络。
她只是将陆谨言的聊天框设成了消息免打扰,退出页面,继续完成第二天要交的策略报告。
凌晨两点,陆谨言又发来一张照片。
机场登机牌。
取消的机票。
还有行李箱里已经变凉的临溪米糕。
温知夏第二天早上看见了。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也知道自己误会了他没有出发。
可真正让她决定停下的,从来不是这一场赴约失败。
是无论发生多少次,陆谨言仍然选择先把真相留下,等自己处理完再解释。
她没有回复。
陆谨言也没有再追问。
他以为她需要时间。
她以为他终于接受了结束。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删除对方。
生日提醒还在。
共享日历还在。
那场被取消的南岛旅行,也仍然藏在系统回收站里。
只是再没有谁发送新的消息。
浅蓝色信封最终没有寄出。
而温知夏发出的最后一句话,成了他们此后多年里,最后一次联系。
【不用改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