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项目的正式录取通知,是在周五下午四点十七分发来的。
温知夏刚结束临溪广告赛的校内答辩。
会议室里的投影还没有关,许灿正蹲在地上收数据线,陈扬和韩老师站在门口讨论后续修改。
温知夏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邮件标题很长。
【新加坡青年广告策略联合培养项目正式录取及入学安排】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点进去。
首轮作品集、策略提案、英文面试和校内综合评估全部通过。
她是最终录取的叁名学生之一。
项目将于次年一月正式开始,前六个月为课程学习和企业实践。六个月后,根据考核结果,学生可以继续申请一学年交换。
邮件下方附着奖学金说明、签证材料清单和住宿确认表。
还有一行加粗文字:
【请于五个工作日内确认是否接受录取。】
许灿收完数据线,抬头看见她一动不动。
“结果出来了?”
温知夏点头。
“录取了。”
“真的?”
许灿直接站起来,险些撞到桌角。
“正式录取?”
“嗯。”
“温知夏!”
她扑过来抱住温知夏。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回头。
韩老师最先反应过来。
“新加坡项目?”
“对。”
许灿比本人还激动。
“她录取了!”
韩老师笑着点头。
“恭喜。”
“你的作品集策略线很完整,能录取并不意外。”
陈扬也走过来。
“什么时候出发?”
“明年一月。”
“那还有几个月。”
“对。”
所有人的反应都很自然。
恭喜、询问、讨论项目。
温知夏也笑着一一回应。
可热闹散下去后,她第一件想做的事,还是告诉陆谨言。
她打开两人的聊天框。
最近的聊天记录停在中午。
【午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医院食堂。】
【晚上见吗?】
陆谨言还没有回复最后一句。
陆母手术后的病理结果出来了。
是良性。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手术结束并不代表生活立刻恢复正常。
陆母暂时无法回临溪照看文印店,住院、复查、康复都需要时间。店里停业以后没有收入,陆谨言仍旧维持着实习和家教。
他不再完全隐瞒行程。
每天会告诉温知夏去医院、实习或家教。
但也仅限于告知。
他很少说累,更不会主动提起手术费用和生活压力。
仿佛只要时间表足够清晰,事情便已经被妥善处理。
温知夏将录取邮件截图发过去。
【正式录取了。】
消息发送成功。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陆谨言没有回复。
温知夏知道他下午在律所实习,没有催促。
她将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整理比赛材料。
二十分钟后,屏幕终于亮了。
陆谨言只回复了两个字。
【恭喜。】
温知夏看着那两个字。
没有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
她打下一句:
【晚上一起吃饭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却只发来:
【今晚有家教,九点以后可以。】
【那我等你。】
【不用,太晚。】
【我想见你。】
这次,陆谨言许久没有回复。
直到温知夏收拾好电脑准备离开会议室,消息才跳出来。
【九点半,图书馆南门。】
她唇角终于弯了一下。
【好。】
晚上九点二十,海城又下起了雨。
入秋后的雨不算大,却带着明显凉意。
温知夏撑伞走到图书馆南门。
陆谨言已经站在那里。
他刚从家教地点赶回来,身上穿着深色衬衫,手里仍拿着学生的练习册。
他没有打伞。
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一点。
温知夏走过去,把伞移到他头顶。
“为什么不撑伞?”
“出来时没有下雨。”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没注意。”
“陆谨言也会不看天气预报?”
“会。”
温知夏从包里拿出纸巾,替他擦去额角的雨水。
陆谨言下意识想接。
她没有给。
“站好。”
他便真的不动了。
温知夏擦完,又摸了一下他的手。
很凉。
“吃饭了吗?”
“家教学生家里吃过。”
“吃的什么?”
“面。”
“什么面?”
陆谨言看着她。
“番茄鸡蛋面。”
“这次回答得很具体。”
“因为是真的。”
温知夏将用过的纸巾折好,扔进垃圾桶。
“以前的也是真的。”
“但不完整。”
“嗯。”
他现在已经会承认。
可温知夏仍然觉得,他离真正学会依赖别人还有很远。
“我们去哪?”她问。
“图书馆闭馆了。”
“雨太大,先去公共教学楼。”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陆谨言接过伞。
伞面大半偏向温知夏。
他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打湿。
温知夏伸手握住伞柄,将伞推回中间。
“又偏。”
“风从你那边吹。”
“我有外套。”
“你容易感冒。”
“你不容易?”
“我很少感冒。”
温知夏停下脚步。
陆谨言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又开始了?”
“什么?”
“觉得自己可以少吃一顿、少睡几个小时、淋一点雨。”
“只要不影响别人,就都不算问题。”
陆谨言没有说话。
温知夏也没有在雨里继续争论。
她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教学楼。
一楼大厅已经没什么人。
只有值班室亮着灯。
两人找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教室。
陆谨言打开灯。
白色灯光落下来,照亮一排排空座位。
温知夏没有坐到最后一排。
她选了靠近讲台的位置,将电脑包放在桌上。
陆谨言坐到她旁边。
“录取通知给我看一下。”
温知夏将手机递过去。
陆谨言从头到尾看完。
包括课程时间、奖学金和后续交换资格。
“项目很好。”他说。
“嗯。”
“奖学金覆盖大部分费用。”
“对。”
“住宿也有学校统一安排。”
“嗯。”
陆谨言把手机还给她。
“应该接受。”
温知夏没有接。
“你看得真快。”
“简章之前看过。”
“我是说决定。”
“这不是很难决定。”
“为什么?”
“是你想去的项目。”
他说得平静。
和早餐桌上第一次讨论新加坡机会时一样。
那时温知夏觉得安心。
因为陆谨言没有让她在爱情和机会之间做选择。
可现在,她听着同样的话,却莫名觉得冷。
“陆谨言。”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定要见你吗?”
“想当面告诉我。”
“还有呢?”
他没有回答。
温知夏看着他。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感觉。”
“替你高兴。”
“只有高兴?”
“还有舍不得。”
“那你为什么只说恭喜?”
“在实习,不方便说太多。”
“现在方便了。”
陆谨言沉默片刻。
“恭喜你,知夏。”
还是恭喜。
仍旧像一个最稳妥、最正确的答案。
温知夏忽然有些泄气。
“我不是来听你恭喜的。”
“那你想听什么?”
“你自己想说的话。”
“我说的就是。”
“不完全是。”
陆谨言看着她。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
“项目一月开始。”
“嗯。”
“你六月毕业。”
“嗯。”
“我们原本说好,等你毕业答辩结束,一起去南岛。”
这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叁周,温知夏看到旅游推送时随口提出的。
海城到南岛坐高铁四个小时。
那里有海、旧灯塔和一条沿山公路。
陆谨言说六月答辩结束以后有一周空闲。
温知夏便在日历上圈出了那几天,给它取名为“陆谨言毕业旅行”。
他们甚至已经列好计划。
第一天看灯塔。
第二天坐环岛巴士。
第叁天什么都不安排,只在海边待着。
可如果她一月去新加坡,六月是否能回国,要看项目课程和实习安排。
那场约定好的旅行,很可能无法成行。
“可以推迟。”陆谨言说。
“推迟到什么时候?”
“你项目结束以后。”
“如果继续申请一年交换呢?”
“那就再等。”
“等一年半?”
“可以。”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
像是等待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问题。
温知夏却不想再听见这个字。
“你总是说可以等。”
“因为确实可以。”
“可我不是问你能不能等。”
“我是问你想不想让我留下。”
陆谨言的神情终于变了。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温知夏望着他。
“你希望我留下吗?”
这句话问出口,她的心跳也开始变快。
她不是在要求陆谨言替她决定。
更没有真的准备因为一句挽留放弃录取。
她只是想知道——
当理性、前途和所有正确答案都暂时放到一边时,他有没有舍不得到想开口留她。
哪怕只有一句。
我想让你留下。
最后仍然由她选择去。
可她想听见,他需要她。
陆谨言却沉默了。
那段沉默比任何答案都长。
温知夏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母的手术。
停业的文印店。
每天奔波的实习和家教。
还有她父亲那句——
知夏会去很远,你别让她因为心疼迁就。
过去这些天,陆谨言越来越清楚地看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温知夏的未来是新加坡,是国际传播项目,是更加广阔的行业机会。
而他每天最现实的问题,是下一笔住院费用什么时候结算,家教费能不能按时到账,母亲出院以后由谁照顾。
他喜欢她。
正因为喜欢,才不愿意成为她停下的原因。
可温知夏问的,从来不是他能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她只是问,他舍不舍得。
“陆谨言。”她又叫了一次。
“嗯。”
“我在等你回答。”
他的指尖轻轻收紧。
片刻后,他说:
“你应该去。”
只有五个字。
温知夏的表情一点点安静下来。
“我问的不是应不应该。”
“这个机会很适合你。”
“我知道。”
“以后申请交换,对你也有帮助。”
“我也知道。”
“那就去。”
温知夏看着他。
“所以你希望我走?”
“我希望你做正确的选择。”
“又是正确。”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可眼里没有一点笑意。
“陆谨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理智?”
“我只是不想影响你。”
“你已经影响了。”
“知夏——”
“我今天拿到录取以后,最想见的人是你。”
“我知道自己会去。”
“我也没有打算让你替我做决定。”
“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你舍不得。”
她的声音很稳。
“这很难吗?”
陆谨言没有回答。
不是说不出口。
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说了舍不得,温知夏真的会回头。
怕她看见母亲刚做完手术,看见他一天打两份工,便把原本想走的路改短一点。
更怕多年以后,她发现那场所谓的陪伴,其实是错过的另一种名字。
“你会有更好的机会。”他说。
温知夏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熄灭。
“又来了。”
“什么?”
“你永远在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
“照片侵权时,你明明知道把决定权交给我。”
“可一遇到和你有关的事,你就开始替我安排。”
“你觉得告诉我手术会让我分心,所以不说。”
“你觉得说舍不得会让我放弃,所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