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移开视线:“你吃你的冰棍。”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可是现在有风。”
陆谨言不再接话。
温知夏笑了一会儿,又低头舔掉快要融化的冰水。
她并不知道陆谨言家里发生过什么,只听外婆零碎提过,他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很多事情都需要他搭手。
大人夸他懂事。
可温知夏觉得,懂事听起来不像夸奖,更像是提前交给一个孩子的任务。
“陆谨言。”
“嗯。”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少年握着冰棍木棒的手,忽然停住。
温知夏说完便继续低头吃冰棍,像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陆谨言却很久没有出声。
他从小听过很多话。
要争气。
要懂事。
要体谅妈妈。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他以为一个人只有足够有用,才能让别人觉得他的存在不是负担。
可现在,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坐在身边,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夏夜里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的一阵风。
却在他心里停了很久。
“你对谁都这样说吗?”他问。
温知夏抬起头:“哪样?”
“说别人值得被喜欢。”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只对我说?”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相信。”
陆谨言望着她。
女孩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右手握着快要吃完的冰棍。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块浅浅的月牙形胎记,被街灯照得很清楚。
她笑起来时,眼睛也像两弯月牙。
那天晚上,温知夏又拆了一颗橙子糖。
她把糖放进嘴里,将糖纸递给陆谨言。
“这次你折。”
“我不会。”
“我教你。”
“你上次折的也不像太阳。”
“所以你可以折一个更像的。”
两个人坐在文印店门口,借着昏黄的灯光研究一张小小的糖纸。
陆谨言的手比她稳,折痕也压得更整齐。
最后做出来的太阳依旧不怎么像。
温知夏却郑重地宣布:“这个比我的好看。”
她把两枚糖纸太阳并排粘在打印机旁边,一大一小,歪歪扭扭。
“以后我不在这里,你看见它们就会想起我。”
陆谨言问:“你什么时候不在?”
“开学就回海城啊。”
“还有多久?”
温知夏掰着手指算:“十九天。”
陆谨言“嗯”了一声,低头把剩下的胶带卷好。
十九天很长。
长到他们还能一起吃十九根冰棍,折十九个糖纸太阳,打印很多张乱七八糟的画。
那时的陆谨言是这样想的。
可温知夏离开临溪的那天,比原定时间早了整整一周。
母亲临时打来电话,说家里有事,当天下午就来接她。
温知夏匆匆收拾行李,连画本都落了一本在外婆家。
她跑到文印店时,陆谨言刚好出去送材料。
桌上放着他替她修好的彩色铅笔盒,打印机旁的两枚糖纸太阳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
温知夏等了二十分钟。
母亲的车已经停在巷口,外婆催她快一点。
她来不及等陆谨言回来,只能从柜台里抽出一张硬卡纸,拿起黑色签字笔。
卡纸正面,她画了一个穿西装的少年。
少年手里抱着厚厚的法典,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下方还有她自创的联系方式。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温知夏觉得名片不能只有一面,又在背后添了一句话。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她写完,将名片压在陆谨言常用的那本登记册下面。
临走前,她揭下一枚自己折的糖纸太阳,放进口袋。想了想,又把它重新粘了回去。
两枚太阳,就应该留在一起。
汽车驶出临溪时,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温知夏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退后。她想,明年暑假再来时,一定要重新画一张更好看的名片。
她还没有告诉陆谨言,名片上的小人画得其实很像他。
也没有来得及跟他告别。
半小时后,陆谨言冒雨骑车回来。
车轮碾过积水,在裤脚溅出深色水痕。
文印店里空荡荡的。
小板凳不见了,桌上的彩笔少了一盒,那个每天趴在柜台边问个不停的女孩也不在。
外婆告诉他:“知夏家里有急事,已经回海城了。走得太急,没等到你。”
陆谨言站在门边,肩头还在滴水。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到柜台后,看见登记册下露出一角浅蓝色卡纸。
他把卡片抽出来。
女孩的字并不好看,画上的西装也很奇怪。所谓的“未来律师”,肩膀一高一低,手里的法典像一块方形砖头。
陆谨言却看了很久。
雨声敲在卷帘门上,打印机旁的两枚糖纸太阳轻轻晃动。
他把那张卡片夹进自己最常用的书里。
后来,那张名片跟着他搬过几次家,换过几个书包,纸角渐渐变软,浅蓝色也褪成了很淡的灰。
他一直没有丢。
也一直没有再见过温知夏。
直到九年后。
海城大学迎新日下着大雨。
法学院迎新点前挤满了躲雨的新生,陆谨言站在桌后,接过一张张录取通知书和校园卡。
有人在雨幕里跑过来,白色裙摆被雨水打湿,声音清亮地问:
“学长,请问广告传播学院往哪边走?”
陆谨言抬起头。
女孩把拿错的校园卡递到他面前。
纤细的右手腕内侧,一弯浅浅的月牙从雨水里露出来。
九年过去。
月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