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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临溪旧词典里的名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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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典里。”

“这张又是什么?”

“最初画坏的一版。”

温知夏低头仔细看。

卡片右下角有一团被橡皮擦破的痕迹。

她想起来了。

自己先画了一张,嫌西装袖子太短,重新画过一张。

画坏的这一版被她随手夹进词典。

真正送给陆谨言的,是后来那一张。

他竟然两张都留了下来。

“你第一次见我,就认出来了。”

“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陆谨言走到她面前。

“你不记得。”

“我可以慢慢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否认?”

陆谨言看着她手中的名片。

窗外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沿着老街传来。

与九年前的夏夜几乎一样。

“因为那段过去对我很重要,不代表也必须对你重要。”

温知夏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认出你以后,确实想接近你。”

“但我不想拿小时候的事情要求你回应。”

“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把一张卡片留了九年,然后让你因为感动、愧疚或者觉得欠了我,接受我的靠近。”

温知夏抬眼。

“所以你装作不认识。”

“我原本只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

“后来呢?”

“后来想见你。”

“所以选了传播课。”

“嗯。”

“替我留座。”

“嗯。”

“送糖水。”

“嗯。”

“跟我走到西区。”

“嗯。”

“还说全是项目需要。”

陆谨言沉默了一下。

“那部分解释不够诚实。”

温知夏轻轻哼了一声。

“不只是不够。”

“是很不诚实。”

“是。”

他认错时总是这样。

不辩解,也不讨好。

像是已经准备好承担她所有不高兴。

“陆谨言。”

“嗯。”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迎新那天就告诉我,我可能会很开心?”

“可能。”

“你不相信?”

“我不能替你确定。”

“可你替我决定了不知道。”

“对不起。”

温知夏握着那张旧名片,指腹划过已经变软的纸角。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让我知道,就不会给我造成负担?”

陆谨言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温知夏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他隐瞒。

而是因为十二岁的陆谨言和二十一岁的陆谨言,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小时候的他觉得,只有帮得上忙才值得被喜欢。

长大以后,他依然认为自己的喜欢必须足够克制、足够无害,最好连被拒绝的压力都不要留给她。

所以他能绕叁公里送她回宿舍,却不肯承认想见她。

能留一张名片九年,却害怕她知道以后会觉得需要负责。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什么吗?”她问。

“记得。”

“哪句?”

陆谨言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说,我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那你听进去了吗?”

他没有回答。

温知夏看着他。

“没有,对吧?”

“有。”

“听进去的人,不会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证明自己不会给她添麻烦。”

陆谨言神情微滞。

温知夏站起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

她手里仍拿着那张名片。

“你说不想拿过去让我负责。”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能会因为你什么都不说,错过本来应该知道的事情?”

“想过。”

“可你还是没说。”

“因为我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我会不会记得你?”

“没有把握你知道以后,会怎么选择。”

“你是怕我不喜欢你?”

这次,陆谨言没有否认。

“嗯。”

一个很轻的字。

却比他此前所有克制的解释都更诚实。

温知夏第一次看见他承认害怕。

不是怕比赛失败,不是怕事情处理不好。

只是怕她不喜欢他。

她心里的那点气忽然散了一半。

“陆谨言。”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没有。”

“迎新第一天就替我修箱子,第二天替我维权,军训跨校区送糖水,还选一门没有学分的课。”

“这不叫藏。”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叫一边追人,一边不肯承认。”

陆谨言没有后退。

“现在承认。”

“承认什么?”

“我想接近你。”

“为什么?”

他看向她。

文印店里的光线很安静。

旧风扇慢慢转动,吹起桌上几张未收好的纸。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你第二年会回来。”

“后来知道你不会来了,我也没有办法找你。”

“再见面时,我最先确认的是你过得很好。”

“然后发现,仅仅知道你好,并不够。”

温知夏心跳渐渐变快。

陆谨言继续道:“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课,什么时候结束拍摄,早上有没有吃饭。”

“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也想在你不需要帮助的时候,仍然可以见你。”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但这些都是现在的我想做的。”

“不是十二岁的陆谨言替我决定的。”

温知夏看着他。

“所以你才不告诉我过去?”

“嗯。”

陆谨言停顿片刻。

“我想让你喜欢现在的我,不想拿过去让你负责。”

旧词典仍然摊在桌上。

那一页刚好是“律”字。

九年前的浅蓝色名片放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份终于被重新打开的证据。

温知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没有立刻给他想要的答案。

“那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呢?”

“就继续等。”

“等什么?”

“等你喜欢现在的我。”

“如果我不喜欢呢?”

“就停在你觉得舒服的位置。”

“你不会不甘心?”

“会。”

“那还停?”

“喜欢不是要求对方承担结果的理由。”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平静。

温知夏却突然想起,照片侵权事件发生时,他也是这样。

先问她要删除、道歉,还是只停止传播。

所有尺度由她决定。

他在喜欢她这件事上,也给了她同样的选择。

没有用过去绑住她。

没有用九年的珍藏向她索取回报。

甚至连靠近,都要替自己找出一个不会让她为难的理由。

温知夏垂下眼。

“那张真正的名片,给我看。”

陆谨言从法典中取出保护套。

浅蓝色卡片比词典里的这一张保存得更好。

透明套的边缘已经有些旧,却没有一点灰尘。

温知夏接过。

正面与记忆中完全一样。

背面除了她小时候写的那句话,最下方还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她的笔迹。

写于很多年以后。

“已找到。”

旁边标着日期。

正是海大迎新那天。

温知夏看了很久。

“你找到我以后,就写了这个?”

“嗯。”

“为什么?”

“怕以后以为那天也是想象出来的。”

她抬头。

陆谨言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太直白,移开了视线。

温知夏却忽然笑了。

“陆律师。”

“我还不是律师。”

“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陆谨言重新看向她。

“小时候是你乱写的。”

“现在看来,我眼光不错。”

“还没有兑现。”

“会兑现的。”

她说得与九年前一样笃定。

陆谨言望着她,眼底那层始终压着的克制终于松动了一些。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温知夏想了想。

“小时候是因为你会修打印机。”

“现在呢?”

“因为你让我拒绝镜头,也允许我拒绝你。”

她将两张名片并排放在旧词典上。

一张是送出去的未来。

一张是被遗忘的草稿。

九年以后,终于重新回到了同一张桌上。

许灿与陈扬从老街回来时,文印店里的气氛已经恢复正常。

至少表面上正常。

温知夏在电脑上整理采风创意。

陆谨言坐在另一侧核对授权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却比出发前更安静。

许灿敏锐地看了一圈。

“发生什么了?”

“找到了旧资料。”温知夏说。

“什么资料?”

“一个小城文印店如何培养未来律师的早期案例。”

陆谨言抬眼。

“这个表述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文印店没有培养律师。”

“那是谁培养的?”

“个人选择。”

温知夏点头。

“还有一张未来名片提供精神支持。”

许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谨言。

“你们是不是趁我们不在,把童年线对完了?”

陈扬没听懂。

“什么童年线?”

“没什么。”

温知夏关上词典。

“先谈比赛。”

下午,团队确定了初步方案。

项目名称暂定为《一张纸的临溪》。

从过去的手写申请、复印资料,到如今的社区视觉、商户品牌和线上档案,文印店成为一座小城信息流转的缩影。

陆母同意提供店内旧物与部分非隐私订单作为拍摄素材。

傍晚收工时,她留四个人在店里吃饭。

餐桌摆在文印店后面的小院。

菜很家常,番茄炒蛋、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刚煮好的排骨汤。

陆母不断给温知夏夹菜。

“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番茄炒蛋。”

温知夏看了一眼陆谨言。

“阿姨也记得?”

“你来店里住了大半个月,天天吵着说谨言做的不好吃。”

“他还会做饭?”

“那时候刚学。”

陆母笑道,“第一次把糖当盐放,只有你吃了一口还说可以。”

温知夏想起来了。

那盘甜得离谱的番茄炒蛋。

陆谨言坐在旁边,低声提醒:“不用全部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母看向温知夏。

“他小时候不爱交朋友,你走以后,好几天都不肯把门口的小板凳收起来。”

陆谨言放下筷子。

“妈。”

“好,不说。”

陆母笑着结束话题。

温知夏却低头喝了一口汤。

耳边慢慢发热。

原来不是只有她在今天找回了记忆。

陆谨言早已带着那些记忆,走过了很多年。

晚饭后,四个人住进老街尽头的一家民宿。

许灿和温知夏一间,陆谨言与陈扬一间。

办理入住时,老板只找到叁张房卡。

“还有一张可能在房间里。”

陆谨言把自己的房卡递给温知夏。

“你先拿。”

“你呢?”

“等老板找。”

“万一找不到?”

“和陈扬共用。”

陈扬拿着行李站在旁边。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许灿点头。

“你终于发现了。”

温知夏接过房卡。

卡套背面印着临溪老街的地图。

她看见文印店的位置,被一颗小小的太阳图标标了出来。

“这个标志以前就有吗?”

老板说:“没有,是最近新设计的。”

“陆家文印店门口一直贴着糖纸太阳,大家都觉得有意思,就拿来做地标了。”

温知夏看向陆谨言。

“糖纸太阳不是只剩一颗?”

“后来重新折了。”

“谁折的?”

陆谨言没有回答。

陆母从后面跟过来,笑着说:“他。”

“十几岁的时候,一年折一个。”

陆谨言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不自然。

“时间不早了。”

他说完便接过陈扬的行李,率先往楼上走。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年一个。

九年,至少九颗。

他嘴上说不想拿过去让她负责,却把她随手教过的一枚糖纸太阳,折了一年又一年。

回房以后,许灿立刻关上门。

“说吧。”

“说什么?”

“你和陆谨言。”

“他承认小时候认识我。”

“然后呢?”

“他早就认出我了。”

“我就知道。”

许灿抱着枕头坐到床上。

“再然后呢?”

温知夏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旧名片。

陆谨言允许她暂时带回来。

他说可以慢慢看,明天再还。

许灿看完正反两面,安静了好几秒。

“他留了九年?”

“嗯。”

“迎新那天就认出你,还装不认识?”

“嗯。”

“选没有学分的课,只为了见你?”

“嗯。”

“跨校区送糖水?”

“嗯。”

“你还不答应他?”

温知夏抬眼。

“他没有正式表白。”

“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

“有。”

“区别在哪?”

温知夏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陆谨言虽然承认想接近她,却始终没有说出“喜欢”。

他把所有心意都放在行动里。

唯独没有对她提出要求。

这让温知夏觉得,真正需要往前走一步的人,可能不只是他。

晚上十点,团队在民宿公共露台开第二次方案会。

许灿和陈扬讨论明天的拍摄路线。

陆谨言负责整理居民授权名单。

温知夏一直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后,其他两人先回房。

陆谨言收拾电脑。

“明早八点出发。”

“嗯。”

“早餐在一楼。”

“嗯。”

“名片明天再给我。”

温知夏握住口袋里的保护套。

“不能送我?”

“本来就是你画的。”

“可名字是你的。”

“你想留就留。”

“这么容易?”

“嗯。”

“你不是保存了九年?”

陆谨言看着她。

“已经找到你了。”

温知夏心口一动。

露台外的临溪很安静。

老街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稀疏灯光落在青石路上。

她走到他面前。

“陆谨言。”

“嗯。”

“你今天说,想让我喜欢现在的你。”

“嗯。”

“那你觉得我现在喜欢你吗?”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能替你判断。”

“又是这句话。”

“这是你的感受。”

“可你可以猜。”

“没有把握。”

温知夏盯着他。

“你这么聪明,真的猜不到?”

陆谨言的手指轻轻压在电脑边缘。

“知夏。”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不加姓氏地叫她。

温知夏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不要因为今天想起过去,就急着给我答案。”

“你觉得我分不清?”

“我怕你还没分清。”

“那你呢?”

“什么?”

温知夏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距离。

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现在接近我——”

“是为了找回小时候,还是因为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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