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怔了怔。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见过他的字?
“食堂呢?”她问。
陆谨言在宿舍附近点了两个位置。
“西苑离宿舍最近,一楼窗口多,但开学第一周排队很长。二楼靠右的窗口人少。”
“学长连哪个窗口人少都知道?”
“吃过。”
“哪家最好吃?”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不属于路线引导。”
“属于学长个人推荐。”
温知夏抬眼看他,语气自然,“你刚才不是还增加了个人修箱业务吗?再增加一个食堂推荐,也不算越界吧?”
裴简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他认识陆谨言两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如此自然地要求他提供“个人推荐”。
更奇怪的是,陆谨言竟然没有拒绝。
他在西苑食堂二楼的位置旁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番茄牛腩面。”
温知夏满意地点头。
“记住了。不好吃我来找你。”
陆谨言盖上笔帽。
“个人口味不构成承诺。”
“可是地图是你画的,证据确凿。”
她晃了晃手里的校园地图。
“陆学长,你要对自己的推荐负责。”
陆谨言望着她。
女孩的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像是随口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他却忽然想起九年前那张名片背后的字。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很擅长不经过允许,便把一点热闹留在别人的生活里。
“可以。”他说。
温知夏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真的答应。
陆谨言将地图递给她。
“但只接受合理反馈。”
“什么叫合理?”
“不好吃可以换一家。”
“那好吃呢?”
“继续吃。”
温知夏笑出了声。
站在一旁的裴简看了看温知夏,又看了看陆谨言,表情逐渐微妙。
刚才是谁说什么都不用做?
现在地图画了,路线圈了,连食堂窗口都推荐完了。
再聊两分钟,怕是连公共选修课都要替人家选好。
“广告传播学院的志愿者来了。”
裴简抬手指向雨里。
两名穿橙色马甲的女生推着行李车跑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核对温知夏的名字。
“温知夏同学是吗?不好意思,我们刚才在接另一批新生。”
“没关系。”
温知夏将两个行李箱放到车上,又抱紧怀里的资料。
直到准备离开,她才想起身上还盖着陆谨言的志愿马甲。
“学长,衣服。”
她将马甲递过去。
陆谨言却没有接。
“雨还没停。”
“可是你不是只有这一件吗?”
“宿舍楼下还给我。”
温知夏看了一眼胸前印着法学院字样的马甲。
“我到了宿舍以后,怎么联系你?”
陆谨言从迎新桌上拿了一支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下一串号码。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分明。
“到了发消息。”
温知夏拿过地图,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工作电话还是私人电话?”
“私人。”
“陆学长对每个走错学院的新生都这么负责吗?”
裴简立刻转过身,假装整理桌面。
陆谨言神情没变。
“你是第一个行李箱坏掉的。”
回答得很合理。
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温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起眼睛。
“那我运气还不错。”
她跟着广告传播学院的志愿者走进雨里。
深蓝色马甲依然盖在她怀里的资料上,白色裙摆被风吹起一角。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过头。
“陆学长。”
陆谨言看向她。
“番茄牛腩面要是好吃,我请你喝奶茶。”
“为什么?”
“感谢你的个人业务。”
她挥了挥地图。
“还有,下次不要装作记性不好。你刚才看校园卡之前,好像就知道我的名字。”
说完,她没有等他解释,便跟着行李车跑远了。
陆谨言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棚檐落下,隔开两人渐渐拉远的距离。
裴简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你刚才盯着人家手腕看了半天。”
“确认有没有受伤。”
“还帮她修箱子。”
“志愿服务。”
“画地图。”
“路线引导。”
“给私人号码。”
“方便归还马甲。”
裴简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逻辑完整,证据闭环。那请问陆同学,你为什么把广告传播学院的宿舍和教学楼画得比法学院地图还熟?”
陆谨言将工具箱合上。
“迎新培训讲过。”
“培训还讲了西苑二楼右边窗口的番茄牛腩面?”
陆谨言没有回答。
裴简盯了他几秒,忽然笑起来。
“行,我不问。”
“不问就去把横幅粘好。”
“马上去。”
裴简拿着透明胶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刚才笑了。”
“没有。”
“温知夏说请你喝奶茶的时候。”
“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二。”
陆谨言抬眼看他。
裴简立刻识趣地转身去修横幅。
下午三点,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迎新点重新忙碌起来。
陆谨言继续核对信息、解答问题、替走错方向的新生指路,表面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陆学长,我到宿舍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深蓝色志愿马甲整整齐齐地迭在宿舍书桌上,旁边放着那张被他圈过路线的校园地图。
照片角落里,还露出一颗橙子味水果糖。
【马甲洗干净后还你。地图也收好了。】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另外,我查过了。法学院和广告传播学院的新生名单并不放在一起。】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记得我的名字?】
陆谨言盯着那两行字。
他没有立刻回复。
片刻后,他只发过去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法学院迎新点。】
温知夏很快回复。
【去还衣服?】
【嗯。】
【还有呢?】
陆谨言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他原本可以说没有。
可几秒后,他删掉已经打出的两个字,重新回复。
【还有食堂反馈。】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发来一只笑得眯起眼睛的小猫表情。
陆谨言将手机收起来。
傍晚换班后,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一个人走进法学院教学楼的空教室。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积水映着被云层遮住的夕阳,整座校园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教室里没有人。
陆谨言坐到最后一排,从钱包最里面取出一张被透明保护套包好的卡片。
浅蓝色卡纸已经褪成近乎灰白的颜色,四个角也被岁月磨得发软。
卡片正面,穿西装的小人肩膀一高一低,手里抱着一本画得像砖头的法典。
旁边是孩童歪歪扭扭的字。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他看了很久。
随后翻到背面。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九年前离开临溪的小女孩,不记得他了。
却又一次在雨里走到了他面前。
陆谨言用指腹轻轻抚过卡片边缘。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起。
温知夏又发来一条消息。
【陆学长,我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好像认识一个和你同名的人。】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陆谨言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作。
下一秒,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不过他应该不会是你。】
【那个陆谨言,好像不太爱说话。】
陆谨言垂眼看向掌心那张褪色的名片。
九年过去。
她忘记了他的模样。
却还记得,他不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