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卫承起身,冷冷俯视江行雪,道,“把他的尸体收了,等江家人来要。”
纵然迟钝如时飞,此刻也知道不妥,“侯爷!此举未免太过,江大人到底是朝中重臣,如此处置怕是会激起群愤!”
他冷冷一眼扫过去,时飞脖子一梗,只能低垂头颅,“……属下领命。”
走向松远,萧卫承道,“告诉张德晏,别以为本侯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山中野物,本侯的竹哨,你们好大的胆子。乖乖把她交出来,本侯允许江行雪留个全尸。”
“否则,她一日不回来,本侯便斩掉江行雪一只手臂。她若一直不回来,就等着看江行雪变成一堆臊子吧。”
天也晴朗,风也舒爽。压在松远身上的力度消失,他爬起来,苍茫的山林里,只剩下一滩刺痛他眼睛的鲜红血迹。
天色昏黑,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上星星点点的光亮,是廊下的灯笼晃进来的微光。
睁开眼,逢春有些恍惚,思绪混乱,她忽然分不清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茫然无措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清身上那件草绿色的外衫的瞬间,猛烈的风声和哭喊声如银瓶乍破,陡然灌进她的脑子里。
江行雪——
她的呼吸猛的一窒,喘不上气,呜咽一声,泪水簌簌而落。
门外低语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门上低微一声,门外昏黄的灯光如潮水一般涌进来。
张德晏单手推开门,看见她已经坐起,眼眸微微低暗。静默地看了她片刻,他对身边人低声说了什么,让他退下了。
推门,点灯,张德晏只当那哭声不存在,坐在桌边看着她,“萧卫承的人把整个京城封锁了,你要想走,怕是很难。”
逢春捂着脸,轻轻摇头。
张德晏视若无睹,“江家刚刚来信,萧卫承是已经知道你跟我们在一起的了。事不宜迟,今晚上你便沿东山走水道离开。”
“我、我……我不走行不行……”逢春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张德晏听明白,眉头紧蹙,“你不走,那你想怎么样?你要把萧卫承杀了给芥舟报仇吗?你能做得到吗?”
逢春抬头,眼睛通红,“杀了他,我是想杀了他,可是……可是我害怕……”
她恨到极点,可是也怕到极点。
江行雪是在皇帝面前都够得上号的人,可萧卫承他说杀就杀,毫不手软。她怕了,她不敢,她不敢再靠近他一分一毫。
可江行雪死了,她的良心又撕扯着她,让她有了杀死他的渴望。
她捂着脸,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这么懦弱,我怎么这么没用……”
良不良心的,张德晏是不在乎的,他冷静地看着她,“你知道怕是对的,想杀了他也是对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你不走,他就白死了。”
逢春痛苦地闭眼,她这时候最听不得这种话。
张德晏想起了什么,默然许久,轻轻一笑。
他说,“芥舟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无非早晚而已。所以洛姑娘,哪怕是为了芥舟,请你不要再节外生枝。”
逢春固执地摇头,根本听不进去。
张德晏便说,“没有你,他也会死。”
他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了两步,“你知道为什么萧卫承跟芥舟水火不容吗?”
她的手抓住床帏,听到萧卫承三个字,眼里都是恨。
张德晏说,“芥舟是德元三十八年的状元,那一年他春风得意,一时间风头无两。白日里打马观花,晚上跟我对月饮酒彻夜长谈。他说他终于站在金銮殿上,终于能言尽天下不平事,终于能完成兼济天下的梦想了。”
说到这儿,张德晏轻笑两声,“多傻。我真后悔没有及早制止他这份傻劲儿,要不然,他也不会被先帝看中,选去做一枚注定毁灭的棋子。”
逢春转头,看他的眼里一分不解三分恨。
张德晏并不在乎,他继续说:“德元时期的天下是什么样谁不知道,先帝是什么德行谁不知道。可偏偏芥舟他愿意信陛下有改悔之心,心甘情愿做了他人一枚棋子。
“那时候,五皇子有萧卫承相助日渐势猛,不仅有要压过太子之态,更在朝野间广得民心,都说待五皇子成人,必胜当今陛下百倍。陛下怎么会愿意听见这种话?所以他找了芥舟这么个傻子,让他辅佐太子,让他‘匡扶正道’。芥舟真信了,他一心一意兴利除弊,一心一意教导太子,一心一意同萧卫承作对。在芥舟眼里,萧卫承辅佐五皇子就是要篡位夺权,就是心怀不轨,他身为人臣,自然要清君侧,诛小人。”
“可偏偏最后荣登大位的是五皇子,芥舟作为太子一党,偏偏又被重新启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先皇只是用芥舟洗白自己的声誉,陛下也只是用芥舟来掩盖自己得位不正的事实。可偏偏他当了真,也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张德晏看向逢春,“帮宝宁公主封长公主,打压萧太后在朝中的势力,扶赵太后为正,以臣权制皇权。芥舟他做的这些事情,哪一件,都足够让萧卫承杀了他。”
逢春头昏脑涨,她理不太清,更不想理。她抱着头,躲在床上,依旧固执。
张德晏懒得同她掰扯,只是说,“怕死是好事,他会希望你这时候能自私一些。但是是不是非要去送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要拦你,也仅仅是因为我知道那是芥舟的心愿。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懂,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人各有志,你的自由和安全已经成为他遗志的一部分,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最后四个字他停了很久才说出来,说罢,便大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