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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错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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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家明在我们这里做了整整十年,分配给他的工作,他从来不会拖沓,手艺很好。勤恳能干是真的,只是他为人孤僻内向,整天闷着不怎么说话,一向独来独往。”罗主管说道,“我平时管他的日常工作,要说他的私事,实在帮不上你们的忙。”

沈之澄说道:“和他同住一间宿舍的职工反映,廖家明性格急躁,容易发脾气。”

“我倒不觉得他暴躁,最多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只是我平时和他私下接触不多,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罗主管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一沓住宿安排登记表,“平时住宿的事情都是由我统一安排。当时他宿舍的阿文提出要换宿舍,但是那段时间床位紧张,我只能劝他再忍一忍。那阵子,我还特地单独找廖家明谈话,提醒他宿舍毕竟属于公共区域,和室友之间要互相包容,好好相处。”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当时还和同事开玩笑,平时照料特殊孩子已经够费心的,想不到连职工之间的情绪矛盾,都要由我来负责调节。”

“那段时间,每次在食堂碰见阿文,他都要提一提换宿舍的事。我正在想怎么调整宿舍安排,谁知道没隔多久,廖家明突然来我办公室,递来了辞职信。”

“你知道他为什么提出辞职吗?”

“他没有解释辞职的原因。我挽留过他,不过他态度坚决,非要离开我们中心。”

黎珩抬眼追问:“你当时有没有问他离职后的打算?”

“我确实问过,但是他没说话,半个字都不愿意透露。”罗主管回忆道,“我感觉,他当时像遇到什么难处,整个人都不对劲。不过这毕竟是职工的私事,我也不好多问。”

沈之澄停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出声问道:“我们专程过来,主要是想了解廖家明和一名叫杨羽清的孩子之间的往来情况。”

听到这个名字,罗主管神色惋惜。

“我知道,职工跟我提过,你们在查十几年前杨羽清坠楼的案子,那个孩子太可惜了。”罗主管说道,“说起他们的往来,我倒是记起一件事。”

罗主管陷入回忆。

那时廖家明才刚入职没多久,复康中心占地广,教学楼栋之间的通道七拐八绕,廖家明还不熟悉路,在里面来回绕圈,怎么都找不到活动室。是杨羽清走在他前面,默默带着他走。

“现在想起来,那一幕很特别。一大一小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交谈,也不对视,就这样安安静静走在长廊。到了活动室,廖家明甚至没和小女孩说一声谢谢。”罗主管停顿片刻,又接着往下说,“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交集。不过,后来上绘画课,杨羽清给廖家明画了一幅人像。”

“外人总以为自闭症孩童眼神空洞,对外界没有感知。其实不是的,这些孩子们心里藏着属于自己完整干净的小世界,只是他们在情绪输出上存在障碍,很难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受。”

“杨羽清意外走了之后,中心不少同事自发约好,去灵堂送孩子最后一程。我当时也问过廖家明,要不要跟大家一起过去。”罗主管的语气变得复杂,“他直接说不去。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冷漠,不过我不好多说什么。”

黎珩转头望向会客室墙面上斑斓的儿童画作,问道:“当年杨羽清画给廖家明那幅人像,现在还留着吗?”

罗主管摇了摇头:“十几年过去,早就找不到了,只是很普通的彩铅画而已。”

……

一众警员在外奔波了整整一天,傍晚回到警署。

会议室桌上摊满最新的走访笔录。

潘立勤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几份口供记录。

“杜静云学生时代对廖家明有好感,她和其他人立场不一样,评价难免主观。”

“废品回收站老板、复康中心宿舍职工阿文、罗主管,这几位给出的说法,全部高度吻合。廖家明从小到大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好面子、孤僻、冷漠……”

“他清楚杜静云的丈夫项天华溺水身亡,也知道复康中心小女孩杨羽清坠楼的旧案,故意挖出旧案惊动警方,一方面博取外界关注,反复搅乱所有人的生活,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高子杰接着潘立勤的话,分析道,“另一方面,他享受掌握众人秘密、牵着警队节奏走的掌控感,借此抬高自己。”

“我们从头复盘三封匿名信,全部都对得上这个逻辑。前两封信,他早就知道内情,把旧悲剧当成拿捏警队的筹码。”潘立勤握着马克笔,敲了敲白板上的信件,“唯独第三封信提到的荒村埋尸案,是一桩完全没人知晓的旧案。”

“由此推出结论,廖家明当年目击凶案,因胆小、怕被牵连,不敢揭发,才选择知情不报。”

“时隔多年,想必廖家明已经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远在海外的体面母亲。”

“他日子过得平庸,人生没有起色,一封一封寄出死亡预告,纯粹是为了自我满足。”

林家聪说道:“目前我们针对徐立业这条线的排查,已经完全陷入僵局。时隔年头太久,找不到物证,人际关系也彻底断层。”

“再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很难再有突破。”方芷珊开口道。

“对了,当年五金厂里带廖家明的那位老师傅还没联系上?”

“我们正在想办法联系他,打算先找当年和孔师傅交情好的车间主管问问,或许能打听到他的下落。”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整场会议由潘立勤主持,黎珩和沈之澄并排坐在底下。

沈之澄侧过头,压低声音道:“madam,今天微服私访?”

黎珩斜他一眼:“专心开会。”

两人低头,继续不停地翻阅案卷。

潘立勤下达指令:“无论廖家明躲去什么地方,就算翻遍整个香江,也要把他带回来问话。”

众人齐声道:“yes,sir!”

潘立勤稍作停顿,补充道:“我知道还有不少疑点,但目前没有其他突破口,只能先大范围寻人问话。黎珩,你带队继续跟其余线索,不要被我的判断局限思路。”

黎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手边的笔录上,出神许久。

身旁沈之澄用臂弯轻轻推了推她,提醒道:“潘sir跟你说话。”

黎珩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明白。”

……

警员们来来往往,四处奔走,外勤走访完毕,陆陆续续收工。

整间督察办公室只剩黎珩和沈之澄,两人对着满桌案卷,心底的疑惑始终没能解开。

“三封匿名信,所有反常的行为,只是为了博取外界关注?”沈之澄后背倚着办公椅,姿态散漫地顺着椅背往后滑,座椅跟着一圈圈转动,“可这和我们手上的心理侧写报告完全对不上。”

心理医师对投信人行为的分析,全都有完整心理学依据支撑。

报告里写明,投信人无挑衅欲,情绪持续衰减,内心焦灼惶恐。

当然,心理侧写报告只是参考,唐医生的判断也未必完全准确。

所以姐弟二人的推断,并不单单是依靠这份报告得出。

“如果廖家明单纯只是为满足虚荣心故意戏耍警方,他太多行为都解释不通。”沈之澄说道。

黎珩起身道:“我们去心理支援科一趟。”

沈之澄抬眼看向她:“现在?人家心理医师早就下班了。”

黎珩扬了扬手里的手提电话,亮起的屏幕上,是唐亦为刚发来的短信。

她说道:“我问过,他还在警署。”

沈之澄扫了一眼屏幕。

短信界面里,信息还真不少,平时黑蝴蝶到底给姐姐发了多少废话?

姐弟俩刚起身打算前往心理支援科,cid办公室的座机铃声骤然响起。

黎珩快步上前,伸手接起听筒:“西九龙重案组。”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迟疑片刻,问道:“是黎督察吗?”

“是我。”黎珩按下座机免提,认出对方的声音,“杜静云?”

“我今天跟我妈聊起廖家明的事。”杜静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来十七岁那年,他给我写过好几封信。当时临近会考,我妈妈怕耽误我念书,把那些信全都收起来了。”

黎珩和沈之澄神色一震,下意识对视一眼。

“那些信件现在还在吗?”黎珩立刻追问。

“都在我妈家。”杜静云的语气里透着疲惫,“但是我明天下午四点收工接完孩子,还要赶下一份兼职,实在抽不出空把信送去。”

杜静云早已心力交瘁,就算突然得知这段陈年往事,也分不出多余力气感伤。

生活推着她四处奔波,一步都停不下来。

“你不用特意来回跑。”黎珩语气温和,“给我们一个地址就好,我们过去取信。”

……

挂断电话,黎珩与沈之澄立刻前往心理支援科。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唐亦为的办公室。

三个人组成临时办案小组,围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叠口供笔录,还有匿名信的影印件。

他们仔细整理比对材料,试图找出这桩案子里不合常理的疑点。

“如果投递匿名信的人,确实不是心存恶意,”黎珩忽然开口,“我们能不能换一套完全相反的思路,重新梳理这起案件?”

她低头望着信纸上的字迹,继续说道:“前两封信件,都写着危险尚未发生,还有转机。如果他根本不是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那么背后的真相——”

唐亦为低声接话:“他是发自内心确信,危险还没有降临。”

黎珩抬起眼,若有所思。

沈之澄翻出土瓜湾唐楼那位邻居的证词:“街坊笔录里写,当时廖家明上门找项天华,还特地打听孩子和孩子母亲的下落。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推断他和杜静云有往来。可我们忽略了一个细节,他开口问的是,宝宝和宝宝妈妈在哪里。”

“项天华与杜静云的儿子今年已经七岁,按常理,外人不会顺口叫他‘宝宝’。”黎珩接过话分析,“这个称呼太过亲昵,除非廖家明和孩子十分熟悉,可杜静云说,这些年他们只偶遇过一次,当时她正抱着孩子。”

沈之澄猛地抬起眼:“假设杜静云的说辞全部属实,会不会在廖家明的认知里,这个孩子停留在四年前,还是那个只有三岁、被抱在怀里的幼儿?”

“年少时,廖家明给杜静云写过不少信,我们暂时还没拿到原件,但那些文字里或许藏着他的真心。也许廖家明不像我们认定的那样冷漠,他寄出匿名信,也不是为了搅乱所有人的生活。”

这整起案子,处处都存在着时间上的错位。

黎珩翻出电视城职员的笔录,继续往下说:“第一封信匿名投递到电视城,对应四年前项天华的溺亡案。也正好是在四年前,那档城市追击栏目才刚开播,全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节目的奇闻专题,收视一路走高。”

唐亦为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他想借助公众视线,去挽回一场已经发生过的死亡。”

“还有第二封信。”黎珩指尖点在第二封匿名信的抬头位置,“曝光十一年前杨羽清的坠楼案时,信件抬头写的是‘铜锣湾警署收’。可铜锣湾警署已经在多年前和北角警署合并,早就不存在了。”

“所有人都认定,廖家明这么做是故意搅乱警方的调查方向。”沈之澄话锋一转,“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周遭的一切已经变了?他的认知,停在了旧时光里。”

三封匿名信,对应的时间线是逐年倒退的。

四年、十一年、十四年……

如果从头到尾,这根本不是恶作剧——

他只是想倒转时间,拦截命运,留住那些逝去的人。

他不愿项天华死去,一旦对方离世,杜静云便再无依靠,只能孤零零带着孩子生活。

他还想留住杨羽清,那是曾经给他引路、给过他温柔善意的小女孩。

“寄出信件前,廖家明跑去土瓜湾唐楼找项天华、回复康中心找杨羽清,是真心觉得,他们的悲剧还有转机,自己能在灾祸降临前阻止一切。”

记忆不断逆转,廖家明从离自己最近的悲剧开始弥补,一步步向着遥远的过往倒退。

第三封匿名信,他写给十四年前的荒村埋尸案,试图留住最早离世的徐立业。

所有零散的疑点,在这一刻,逐渐串联成完整的脉络。

唐亦为跟着姐弟俩,顺着线索完成全部推导,开口道:“投信者对时间的感知完全错位,临床上这种情况属于时间定向障碍。他每一步反常举动都有清晰的目标,只是对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判断失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精神分裂、妄想症这类功能性精神病症,即使患者行为看起来有条理,整套行事逻辑也会建立在臆想上,并不是客观事实。”

可廖家明不一样。

他所有看似反常的错乱,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有固定的顺序与规划,不属于功能型精神异常。

黎珩问道:“那会不会是大脑器质性病变引发的?”

唐亦为看着桌上三封倒退时间的信件,抬眼望向他们:“阿尔茨海默症属于器质性脑部病变,标志性特征是,患者近期记忆持续衰退,早年留存的长期记忆反而相对清晰。”

“随着脑组织不断退化,患者会变得易怒多疑。部分病程到了中后期的患者,还会出现幻觉。”

黎珩翻着笔录:“和廖家明同宿舍的阿文跟我们提过,早前和他同住过的旧同事说,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很好相处。可真正近距离相处后,阿文却发觉他脾气古怪,暴躁易怒。”

“匿名信里写杨羽清坠楼、面目全非,难道是病症引发的幻觉?”沈之澄蹙起眉头,“可廖家明今年才三十三岁。”

唐亦为开口:“从目前归档医学记录来看,全球确诊年龄最小的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年仅二十一岁。”

“也许……”黎珩放轻语调,“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生病了。”

办公室静了下来。

他们齐齐望向桌上摊开的廖家明证件照,和散落的匿名信。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藏着一个木讷孤僻、性情怪异的人,困在不断倒退的破碎记忆之中。

他在记忆的尽头拼命奔走,一心想救下喜欢的女孩、年幼的孩子,与年少旧识。

可不管他怎么弥补,终究是徒劳的。

因为悲剧早就已经发生。

这是一场独属于廖家明的时空错位。

世界秩序如常,唯有他自己的时间,不停逆向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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