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溪对她毫无好感,她同样看不惯对方。同样是孩子,江承溪穿着整洁得体的裙装校服站在台上,在帮扶名单上签下稚嫩的笔迹。而她穿着送去裁缝铺改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不合身的校服,弯腰鞠躬道谢。
“什么是公平?”简晓莹语气平和,“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
“江承溪说,不想和我成为朋友。我说,我也不想。”
黎珩问:“那时候你就知道江承溪和你是同样的稀有血型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简晓莹摇头,“那次一对一帮扶活动,只是纯粹的巧合。但是,‘他们’可能早就摸清了信息,从那时起,江承溪就已经被他们列为潜在客户。”
靠着江家的帮扶,简晓莹又继续读了几年书。
成绩单上勉强过得去的分数,实际上是她考试时照搬同桌的答案得来的。她本身不喜欢念书,也从来不是读书的料,坐在课堂里根本听不懂课程内容,索性选择辍学。
“那个阶段,你已经和犯罪团伙建立联系了?”黎珩问。
简晓莹轻轻点头。
老院长性格固执,最多只会对团伙的要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全然配合他们。团伙没法完全拿捏院长,便把心思打到了渐渐长大的简晓莹身上。那时她就知道,自己也早就被盯上,再加上对方态度凶狠,她便按照他们的要求,将那些孩子们陆续带出孤儿院。
“我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孩子被带走,我也会等到那一天。但或许你们不会相信,我不清楚他们会被带去做什么。”简晓莹淡淡开口,“可我心里明白,不会是好事。”
她像是在自嘲,又补了一句:“总不至于把孩子们送去一户户好心人家。”
“经你手送走的孩子一共有多少?”老游开口问道。
简晓莹低下头,掰开手指数了数:“四个,或是五个?”
“全都是你单独执行?有没有人帮你?”
“你是说院长?他没有直接参与。孩子少了之后,他只会对外谎称是被人领养,或者转去别的福利机构。”
“我们的院长,一直是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就是默许,和同流合污没有区别。”
新一轮公益体检结束后没多久,团伙通知简晓莹,漏了一份体检资料。
原来是有个孩子害怕抽血打针,躲进杂物房逃过了集体体检。团伙便让她单独去给这个孩子补录血型信息。
“我们身边一分钱都没有。但是,我还是带他去了医院。”
“那个人是霍小楠。”老游说道,“也就是现在改名后的范立言。”
简晓莹微微一怔:“他为什么改名字了?”
“在你离开后没多久,他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孤儿院,把他接回了家。”
“是吗?他比我幸运太多了。”简晓莹低声说道,“本来被挑中的是他,但最后被带走的,却是我。”
她当时刻意接近霍小楠,听说他的生活补贴被一帮人抢走,便去砵兰街帮他出头。之后的很长时间,她一直陪在霍小楠身边,取得了男孩的信任,准备悄无声息将他带离孤儿院。
可计划还没来得及执行,她自己就被团伙绑走了。
霍小楠本来就是远期的拐卖储备目标,随着简晓莹被带走,掳走他的计划被暂时搁置。
不久后,孩子被亲生父母找回,他们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看得万分谨慎,每日寸步不离地接送,团伙自此彻底失去了下手的机会。
“其实带走我之前,他们已经让我提早签好器官捐赠同意书,再写好遗书,放在储物柜里。当时,我就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那年十五岁,很多以前看不懂的事,慢慢都明白了。我的器官,有很大的用处,可以卖钱的。”
公益机构找来另一个女孩,顶替简晓莹。
而她,彻底离开了黄泥涌孤儿院。
“我全程都很听话,没有哭闹给他们添麻烦。”她说,“我主动问他们,能不能饶我一命。我可以变成一个能派得上用场的人,会乖乖听话,自己走进手术室。他们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配合。”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团伙头目夫妇的视线。
他们看出她有利用价值,是可以培养的人选,对别人下手狠,对自己更是狠心。
简晓莹从来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就这样,她跟着一行人走进了私人地下诊所。
术前准备阶段,简晓莹悄悄去了“买家”的病房门口,往里张望。
她万万没想到,躺在病床上等待移植的人,竟然是江承溪。
江承溪靠在床头,脸色极差,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她父母围在身边轻声安抚,问女儿会不会害怕。
那天,简晓莹呆呆站在病房外拐角,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人和人的命运,真是天差地别。江承溪出身优渥,患病后,家人不惜花上百万为她寻找适配肾源。而她,平白无故就要被摘掉一颗肾脏。
最后她独自走到手术室推车旁,躺了上去,闭上双眼。
一场手术过后,她失去了健康,江承溪重获新生。
等身体逐渐养好后,简晓莹被正式带到头目夫妇面前。
之前姚日鹏猜测她是夫妻俩的孩子,不过只是凭空揣测,简晓莹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孩子。这对夫妇对孩童毫无怜悯心,根本不会想要养育子女。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好用的帮手。
那时简晓莹快满十六岁,心思成熟,做事稳当,夫妻俩因此格外看重她。
从这之后,简晓莹有了新的身份,成了他们身边的“阿莹”。
团伙给她租了一套不小的房子,按月发放薪水,让她游走在整条产业链里。
她日复一日在犯罪环境里成长,筛选、转运孩童。这慢慢成了她赖以谋生的工作。
“我只能替他们做事。我身上还藏着这么多可用的器官,只有彻底变成他们的自己人,他们才有可能放我一条生路。”
黎珩和老游闻言陷入沉默。
冰冷的手术台,是她的阴影,简晓莹再也不想第二次躺上去。
简晓莹的指尖,轻轻攥紧衣角,许久之后才再度开口:“最开始,先生和太太也有些防备,但是慢慢发现,我没有多余的心思。”
“他们变得很信任我,有时候谈大额生意,也会带我一起出席。”
老游低头记着笔录,心底暗自感慨。
这些年,她悄悄积攒了不少人脉。如果这次没能将她收网归案,后续再想连根拔除,将会难如登天。
“这段时间,你们盯上了江承溪?”黎珩问。
“孟买血型太稀缺了,团伙必须储备现成的供体。”简晓莹继续讲述,“江承溪自然成了目标。”
他们暗中盯了江承溪很久,没想到她突然遭遇绑架。没过多久,她被警方解救送入医院,而那家医院,同样有他们安插的眼线。
那天江承溪特意把黎珩请到病房谈话。在黎珩离开后,医院护士听见,江承溪向父母追问当年肾脏移植的内情。
团伙立刻警觉他们已经被盯上,决定将弃车保帅,将警方视线引向外围的慈善基金会。
谁都没料到,文希昀早就已经掌握了核心证据,警方顺着线索一路深挖,最终查到所有真相。
“之后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简晓莹说完,身体往椅背靠去。
老游开口:“你刚才说,霍小楠比你幸运。可如果你再多撑一阵,撑到警方打掉整个团伙将你救下,原本也能和父母团聚。”
简晓莹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与父母相处的画面。
他们哭着笑着,捧住她的脸,一遍遍念叨着莹莹都长这么大了……
父母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和她团聚。只可惜以后再相见,只能隔着监狱的探视玻璃。
简晓莹忽然觉得讽刺。
她再没有开口说话,全程安安静静,直到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审讯临近尾声,简晓莹才抬起眼。
“阿sir,你劝我撑到天亮。”她缓缓开口,“可当年的我,真的能活到天亮吗?”
……
案件进入收尾阶段。
黄泥涌孤儿院的院长,被正式落案起诉。
他明明清楚被团伙带走的孩子绝不会有好下场,身负监护职责,却因常年受到恐吓不敢报警,甚至还在调查初期串供隐瞒线索,默许恶行持续发生,属于案件从犯。
简晓莹的父母得知了女儿的全部经历,与犯下的罪责。
他们深知莹莹自幼在黑暗里挣扎,能艰难活下来,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可心里也清楚,那些被拐丧命的孩童,更加无辜。面对追责,两人不住地求情,递交申请恳请法庭酌情从轻判决,给简晓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与此同时,藏在各行各业的保护伞接连被揪出,全部抓捕归案。
黎珩带着队员,翻查缴获的账本,顺着资金记录,扒出所有黑市器官的买家。江承溪父母的购买记录,也清清楚楚列在里面。
私下购买活体肾脏同样触犯法例,属于串谋非法摘取人体器官的刑事罪行,绝对不能姑息。律政司将结合主观知情程度,酌情检控追责,彻底打掉买方市场,才能杜绝后患。
过去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但至少从今往后,必须严加防范同类罪恶重演。
数日后,整起案子彻底结案。
港岛电视台很快播报了重大新闻。
“西九龙重案组联合o记破获大型人体器官贩卖案,涉案高层悉数落网,获救孩童全部妥善安置……”
姐弟俩正靠在沙发上看新闻,一人怀里一个抱枕,靠得歪歪扭扭。
电视里播放着画面,警员查封地下窝点,获救的孩子们已经被送往安全的福利机构,机构里环境温馨,义工们带着他们活动。
“心理支援科最近特别忙,每天都要去福利机构陪着那些孩子们。”黎珩说道。
“忙点好!”沈之澄立刻接话。
“咔哒”一下,房门开了。
沈咏璇收拾行李搬回家。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这才在沈崇年那边住了多久,回来时攒了满满三个行李箱的东西。
沈之澄和黎珩坐在地板上,帮姑妈整理行李箱。
一件件衣服被收进衣柜之前,必须熨烫平整,姐弟俩分工合作,重新变回姑妈最忠诚的小仆人。
考核结果已经公布,周五上午就是沈之澄的警校结业典礼。
沈咏璇也没闲着,翻着衣柜帮他挑衣服,要好好给他打扮一番。
黎珩说道:“结业宣誓前要穿学员训练衫,宣誓后,发放正式执勤警服。”
“可是阿聪跟我说要穿西服啊——”
“他说什么你都信,少爷这么好骗吗?”黎珩瞥他一眼。
沈之澄眯起眼睛:“他敢耍沈sir!”
今时不同往日,沈之澄现在喊自己“沈sir”,简直底气十足。
“应该是结业后的欢送会要穿西装。”沈咏璇笑吟吟道,“我先给你备好一套。”
客厅里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模样。
沈咏璇是这个家里的首席造型顾问,给侄子侄女打点妥当后,又翻出几身自己的搭配,让他们帮忙挑选。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你撑场面。”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看向黎珩:“你也来观礼?”
“当然。”
他凑过来,有些期待:“我还以为你会故意不说,到时候偷偷给我一个惊喜。”
黎珩抬眉:“我可没这么无聊。”
……
周五清晨,黄竹坑警校结业会操正式开始。
新晋学警们踩着节拍,完成步操,全员身姿挺拔,队列排得齐齐整整。
一众准警员举起右手,宣读警察誓词。
沈之澄声音响亮,一字一句许下誓言:“本人沈之澄,谨此真诚宣誓——”
沈崇年坐在观众席,望着台上的孙子,实在没法将眼前的他,和去年那个总是出现在娱乐小报上的小子联系起来。老人家从前总担心孙辈投身警队后,执勤时会遭遇各类危险,可此刻,他心底只剩满满的骄傲。
在庄严的警校礼堂中,全体结业学警齐声朗读宣誓词。
沈咏璇望着台上的侄子,眼底泛起泪光。
她轻声对身旁的黎珩说道:“可惜当初姑妈没能到场,见证你的结业典礼。”
黎珩轻轻回握姑妈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耳畔响起最后一段誓词。
“不畏惧、不徇私、不对他人怀恶意、不敌视他人及忠诚——”
礼堂里回荡的警队誓词,也是黎珩入职时立下的誓言。
黎珩抬眸,迎上沈之澄望过来的视线。
他立在队列里,目光笃定,一身意气风发。
誓言宣读完毕,警校校长拿起获奖名册开口:“现在公布本届各班银笛奖的得主。”
全场慢慢安静下来。
念到a班名单时,沈咏璇和沈崇年各自攥紧手,不由屏住呼吸。
警校校长刻意停顿片刻,朗声宣布:“a班,pc67659——”
黎珩的唇角轻轻扬起。
他们早就说好,姐弟二人要在警队相见。
履行约定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作者有话说:
收尾的剧情纠结了好久。感觉弟弟受训这么久好不容易毕业,姐弟俩没有真正联手并肩作战,有点遗憾。
还是希望这个故事更加完整,所以会再加一个案子,大概还有十多万字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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