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甘愿冒险送出线索,却没有设法转移院内孩童,这样的行事,与他为了保护孩子们而守口如瓶的逻辑是完全相反的。难道是有人暗中授意,老院长早已和犯罪团伙达成了默契?
还有一件事,黎珩始终想不通。
犯罪团伙究竟是如何提前收到风,察觉她已经开始注意器官交易这条线?
从调查江承溪绑架案开始,她的行动就已经被对方监视?
但是,江承溪是私下请她帮忙调查。而她当时并没有上报,只在暗中搜集线索,怎么会外泄?
除非,对方锁定的目标,是江承溪本人。
黎珩一遍遍复盘笔录细节。
老院长给出的线索,似乎将所有视线引向了外围的慈善基金会,这显然是为了让警方在基金会这一层就停下,弃车保帅。直到后来,文希昀掌握的完整证据链彻底打乱了对方的布局,才一举掀翻整个犯罪组织。
黎珩心头隐隐不安。
原剧情里的带来摧毁性打击的危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解了吗?
她埋头从堆叠的资料中,找出物流调度员姚日鹏的口供。
头目夫妇有一个孩子,常在窝点看管、转运孩童。可警方排查不到任何户籍记录,再度追问姚日鹏,他又改口称或许是自己记错了。他明明愿意转为污点证人,却又突然推翻口供,是担心卧病母亲的安危,不敢吐露实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案子就没有彻底落幕,还有漏网之鱼藏在暗处。
到底还有哪一环被遗漏了?
黎珩翻过一页页口供,眉心微微蹙起。
门外cid办公区传来警员们闲谈的声音。
“快到结业典礼了,准备好了吗?”
沈之澄懒洋洋地搭话:“一场典礼而已,有什么好特意准备的?”
“我当年毕业,我妈特意给我定做了一身西服。”
“我也是,还特意梳了油头。毕竟结业之后就要成为正式警员,意义完全不一样……”
“可惜我当年没拿到银笛奖,不然把我的西服借你沾沾好彩头。”
“你的尺码我哪里够穿?”沈之澄依旧是那副臭屁的语气,“我的腿太长了。”
cid房内响起一阵嘘声。
一个念头在黎珩脑海中瞬间闪过,来不及捕捉。
“笃笃笃——”
老游送来一份公益组织的存档资料:“我们顺着基金会的脉络往下查,揪出了长期和他们合作的一家公益机构,这家机构每隔几年都会组织义工,去各家孤儿院带着孩子们做免费体检,黄泥涌孤儿院也在这份合作名单内。几年前,就是体检过后不久,院内发生一场火灾,三个孩子被登记死亡。”
说起这件旧案,老游神色骤然凝重。
那三个孩子不在获得营救的孩童名单里,他们没有葬身火海,但最终还是死在了别处。
“当年那个‘替死’女孩孟新苗,她同乡提过,出事前她认识了一个朋友,对方称公益组织可以资助贫困生学费,大概率就是这个涉案公益机构。”
黎珩接过这份资料,逐月翻阅。
不少后续失踪的孩童,都在这场公益统一体检中留下了姓名、血型等关键个人信息。
“怎么有个叫霍小楠的孩子,体检页面一片空白?”黎珩忽然停下动作问道。
老游凑上前看了一眼,解释道:“我们核对过名单,霍小楠没出事。他就是后来被亲生父母接走的那个孩子,改名成了范立言。”
“可黄泥涌孤儿院组织集体公益体检时,他还没有被家人接走。”黎珩不解道,“那他当初怎么没有参加这次体检?”
她一边思索,一边继续翻阅档案,在体检归档资料的夹层页,找到了一份后期补录的档案。
这份血型记录的落款日期,远比同期所有孩子都要晚得多。
黎珩一时没有头绪,思索间,门外传来了沈之澄的声音。
“都几点了还不去吃饭?”那位少爷在外面嚷嚷,“我快饿晕了。”
黎珩起身,和老游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吧,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一堆事要做。”黎珩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警署饭堂,随便你点。”
沈之澄眯起眼跟上她的脚步:“真大方。”
话音落下,他还回头招呼一帮同僚:“madam请客,一起去吃饭。”
……
一行人还没走到饭堂,就看见许乐儿正从技术科出来。
如今她已经修炼到不再被“美色”迷惑,目光没有多在沈之澄那张好看的脸上过多停留,径直走到黎珩身侧。
“去饭堂吃饭吗?”她语气轻快,“算我一个。”
黎珩笑着应声。
她原本打算等这桩案子彻底了结,再专门约许乐儿。这可不是空头支票,她真的履行约定好几次。
沈之澄抬了抬眉:“连工作餐也要凑热闹?”
“弟弟,你不要小看饭堂后厨的手艺。”许乐儿说道。
“你才是弟弟。”
一帮人往警署饭堂走去,说说笑笑间,黎珩忽然有些恍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身边聚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同伴。
走进食堂,他们迎面撞见唐亦为。
他随意地挽起衬衫袖口,小臂线条分明,手里端着饭堂餐盘。
沈之澄瞥见他,下意识撇了撇嘴。
这个黑蝴蝶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姐姐面前晃来晃去,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调回新界北?
唐亦为目光扫过来,微微颔首示意。
许乐儿凑到黎珩耳畔,小声道:“你说唐医生的招呼,是冲我们大家,还是专门冲你一个人来的?”
作为警署百事通,许乐儿对于这类八卦向来嗅觉敏锐。
唐亦为一次次刻意靠近黎珩,怎么看都不只是普通同僚的交情。
“明明是跟我打招呼。”沈之澄抬手,拖长语调开口,“hi——”
唐亦为略感意外,嘴角扬了扬,回应问候。
黎珩却骤然失神,脑海里浮现些几日前的画面。
那天在走廊,物流调度员姚日鹏的点头致意,是对她,还是她身旁的人?
黎珩迅速回过神问道:“芷珊去哪了?”
林家聪说道:“她还在cid整理档案,托我们帮她带一份三明治。”
“帮我也带一份。”黎珩丢下这句话,立刻转身踏出饭堂大门。
余下几人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许乐儿的嘴巴张圆。
都已经到饭堂了,还会被临时爽约呢。
唐亦为已经走上前。
沈之澄侧头看向他:“没人一起吃饭喽。”
“香橙排骨只剩最后一份。”唐亦为晃了晃手中餐盘,“归我了。”
沈之澄斜他一眼,走到菊姐面前:“菊姐,把后厨的香橙排骨端出来。”
“哎呀,这次是真的卖光了……”菊姐为难道,“菠萝炒饭吃不吃?”
身后,唐亦为随和道:“分你一半?”
……
黎珩快步折返办公区,回办公室取出那份黄泥涌孤儿院孩童的全套体检记录仔细翻看,随后走到方芷珊身旁。
“芷珊,营救当晚,你有没有察觉简晓莹有什么异样?”
黎珩回想当晚冷链车的营救细节。
行动一共解救二十七人,其余二十六名全是孩童,唯有简晓莹一名成年人。她口供里称,自己因血型匹配,即将被摘取器官,可警方清点缴获的全套配型账本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相关记录。
方芷珊放下手头上的档案,回忆片刻:“当时冷链车厢刚开始降温,所有小孩都冻得发抖,但是很快就缓过来了。只有简晓莹,自始至终都很虚弱,连说一句话都费劲。”
“我当时还在想,也许是因为她做过肾脏摘除手术,体质差才扛不住低温。”方芷珊话音一顿,语气迟疑,“可是在追问恩恩的下落时,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
“madam,难道简晓莹有问题?”
“物流调度员姚日鹏口供里提过,团伙头目夫妇的‘孩子’,负责帮忙看管、转运孩童。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简晓莹?”黎珩说出心中猜想,“她不是冷链车里的人质,而是负责看守这些孩子们的‘自己人’,也是这场行动中的关键人物。”
方芷珊回想疑点:“冷链车经过非法改装,驾驶舱和货箱之间有内门,副驾人员可以自由进出货舱看管人质。”
黎珩心底掠过原剧情里自己的惨烈结局。
信念坍塌的根源难道是,他们警方拼尽全力救下的女孩,并不是黑暗中出逃的受害者?
“她爆出恩恩的关押地点,是大势已去必须自保,借机洗去自己加害者的身份。”方芷珊顺着黎珩的思路分析。
“还有公益体检那条线索,当时,范立言并没有参与孤儿院统一体检。”黎珩翻开体检档案,“但我们上门问话时,他说起曾经深夜被简晓莹送去急诊,这份急诊档案,就是公益组织后期补录的血型记录。也是这件事过后,简晓莹和他约好,周末带他去裁缝铺改不合身的校服裤。”
“她为了活下去……”方芷珊蹙起眉头,语气沉重。
“简晓莹想要活下去,所以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消失。”黎珩沉声说道,“送走孩童,就是她进入犯罪集团的投名状。”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简晓莹与亲生父母重逢的一幕。
被阔别十五年的父母紧紧抱住时,她身形僵硬,垂着眼眸,神色茫然,许久才缓缓合上眼。
简晓莹自幼活在无边黑暗里。
到最后,她彻底褪去受害者的身份,沦为罪恶的一环,与黑暗共生。
而这,也是原剧情里,对方不惜一切要除掉黎珩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