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提案件,没提那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也没提那张警告字条。
他们只是聊着食堂菊姐新研发的菜式,聊着新开的西餐厅有她爱吃的甜品,聊着总部o记那位高级督察madam于的趣事。
唐亦为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轻轻放进她掌心:“madam于的喜糖。”
黎珩有些意外:“madam于结婚吗?”
“准确来说,是和前夫复婚。”唐亦为卖了个关子,“她前夫在油麻地警署做事,有一点很巧合,你猜猜看。”
“猜不到。”黎珩没有半点迟疑。
唐亦为望着她低头拆开糖纸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她遇到案子,向来深究到底,但案件以外的琐事,却不会费心。
“油麻地警署的阿sir,大家都叫他黎叔。”
“和我同姓?”黎珩睁大眼睛,将巧克力塞到嘴巴里。
他们顺势聊起拿这件事打趣,调侃她和油麻地警署的黎叔说不定几百年前是本家。
但转念一想,其实她姓沈,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两人慢慢走着,短短一段路,转眼就到了私人屋苑楼下。
或许是那颗微甜的巧克力抚平心绪,又或许是寂静的夜里有人一路同行,黎珩心头的低落散了几分。
唐亦为陪她走到家门口,站在门外低声道:“进去吧,早点休息。”
黎珩点头,正要拧开门把手,又听见他补上一句。
“晚安。”
她轻轻应了声,推门走进屋内。
房内一片漆黑,黎珩打开所有的灯,学着姑妈的样子放上唱片,可家里依旧冷冷清清。
先是送走了沈之澄,又是送走了姑妈,往日里热闹的家,空旷得令人不适应。
黎珩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其实刚得知原剧情的时候,她心中毫无危机感。可如今,日子越是安稳,就越害怕失去。
黎珩抬眼,朝着客厅望去。
不久前,沈之澄歪在沙发上看球赛,姑妈像是家里的卫生督查员,来回踱步,时不时就使唤他去拖地,收拾储物房。沈之澄依旧嗷嗷叫,但还是认命地起身去拿拖把,经过她身边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向姑妈抗议,为什么家里的活,不分给姐姐一些?
黎珩收回目光,扫了眼时间。
今早给姑妈改签的是中午航班,算着时间,此时估计早已经落地。
黎珩转身走向储物房,搬出旧黑板,正要整理线索,口袋里的手提电话骤然响起。
屏幕显示,是沈咏璇的号码。
“一个人在家怎么样?惯不惯?”沈咏璇问道。
黎珩肩膀夹着手提电话,将旧黑板摆好,拿出一盒粉笔,故作轻松道:“很习惯,终于没人跟我抢电视。”
沈咏璇笑了起来:“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电话那头,隐约夹杂着老人的笑声。
黎珩微微一顿,放下粉笔:“怎么有爷爷的声音?”
“我没去度假。”沈咏璇说道,“你在家遇到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安心出去玩?”
黎珩一愣:“姑妈——”
“我明白的。”沈咏璇语气软了下来,“我要是留在家里,你一边查案,还要一边顾着我,反而拖累你。放心,我现在在你爷爷这边,我们两个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万事小心。”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沈崇年的声音。
“之宁,爷爷不懂你们警署那些复杂的案子,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护好自己。世上的罪犯永远抓不完,但你的命只有一条。”
“爸!”沈咏璇抢回手提电话,“你跟她说这些没用,她会说虽然抓不完,但能抓一个是一个……”
听筒里的拌嘴声,回荡在黎珩耳畔。
她嘴角扬起笑意:“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
“不早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再去查案。”
“对了,记得锁好门窗,检查一遍再睡,不可以大意。”
手提电话回到爷爷手中,老人再三叮嘱了许久。
沈崇年一生经历了太多次失去,多想直接对黎珩说,放下所有案子回家,安安稳稳多好,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了解这个孙女,强行劝阻,只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添乱。
“不会出事的。”黎珩温声道,“爷爷放心。”
“好了好了,刚才还让之宁早点休息,现在又缠着她。”
“不说了不说了……”
电话挂断,黎珩重新拿起粉笔,目光投向黑板。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咔哒。”
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黎珩的眸光骤然一沉,瞬间起身,心神绷紧。
门把手被人从外轻轻转动。
黎珩目光紧紧锁定房门。cid刑事探员有专属配枪,不用每日交还枪房,只是居家期间,枪弹必须分离。她才到家没多久,腰间配枪尚未卸下。
黎珩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枪套。
下一瞬,房门被缓缓推开。
看清来人,黎珩眼底的戒备褪去,只剩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沈之澄背着背包,将钥匙放在玄关:“我姐姐都收到恐吓信了,肯定要回来。”
沈之澄在警校封闭式受训,是沈崇年托相熟的校方负责人联络上他。
本轮训练只剩最后几日,夜间课程早已全部结束,剩下最后的结业考核。他拿出正当理由,向教官申请不必留宿,获批后,第一时间赶回了家。
他不可能让姐姐独自身处危险之中。
姐弟俩作伴,遇事也能互相照应,这是沈之澄的想法,也是爷爷的意思。
“冰箱里有什么,我好饿——”沈之澄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家里怎么只有面!”
冷清的屋子,因为沈之澄的归来,变得闹腾腾的。
冰箱里只有面条,他一脸嫌弃,刚要关上门,转头问道:“要不要煮点面吃?”
黎珩走上前去:“我要多加一个荷包蛋。”
沈之澄取出面条和鸡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围裙系上,动作轻车熟路,像极了这个家里的御用厨师。
“给你煎两个。”他回头说道,“我私人请客。”
……
清晨天光微亮,黎珩接到许乐儿拨来的电话。
许乐儿熬了一夜,出具了一份初步报告。
黎珩立即起身,进进出出卫生间的动静,吵醒了客房里蒙头大睡的沈之澄。
昨夜沈之澄执意留在这边陪她,默默当起了姐姐的贴身保镖。他时刻保持警觉,很晚才睡下,此时听见动静又立即起身,执意要送黎珩去警署。
看着沈之澄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黎珩笑着答应下来。
姐弟俩一起下楼,坐进车里。
黎珩打趣,这点路程,一脚油门踩下去,数着秒就能到警署。
“足以证明我当初挑这套房子的眼光有多好。”沈之澄扬了扬眉。
车子停在警署楼下,黎珩推门下车,快步赶往技术科。
许乐儿将初步化验报告递到她手里。
黎珩立即低头翻阅。
那只纸箱,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箱子,完全无法溯源。纸箱表面和内部留下不少指纹与掌印,可录入系统比对后,没有匹配到任何人员。老鼠是遭到暴力致死,是很典型的恐吓手段。
至于碎字剪报,看着零零散散,但技术科从专属油墨批号追查,初步判定,纸张上的油墨与市面上公开发行的报刊对不上号,不属于对外印刷售卖的商业刊物。
“是内部刊物?”黎珩问道。
“具体是哪一类刊物,还没法确定。”许乐儿说道,“只出了这些结论,能帮上忙吗?”
“足够了。”黎珩正要再说些什么,被对方打断。
“不要跟我说谢谢。”许乐儿眯了眯眼,“赶紧拿着报告去吧,查案要紧。”
黎珩点头,收好报告,快步前往潘立勤的办公室。
“潘sir,前天夜里有人在我住所门口投放威胁包裹,这是技术科出具的初步检测报告,还有我居住那栋屋苑的监控录像拷贝。”
潘立勤抬手接过,眉头紧紧拧起:“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你最近在跟进什么?”
黎珩说道:“那起绑架案的受害者江承溪提到,两年半前跑马地一桩少女坠楼案存在疑点,不能简单定性为自杀。”
“我想调取当年的完整卷宗,核查两起案子有没有关联。”
潘立勤沉吟片刻:“你坐下说。”
黎珩清楚记得,原剧情里的自己孤立无援,偏执查案。
而这一次,她打算借着威胁包裹这份初步证据,向上级申请调阅卷宗的权限。
如果这起案子牵扯极深,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撼动背后的势力,她不能再孤军奋战。
黎珩一字一句,梳理案件的核心疑点。
“警告信上只让你停下调查,没有点名具体案件。”他抬眼道,“那桩坠楼案,是跑马地辖区的案子,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恐吓和旧案有关。没有正式立案,只凭疑点追查——”
黎珩没有开口,微微垂下眼帘。
“让老游陪你跑一趟。”潘立勤想了想,转而松口道,“他人脉广,就当找老友喝茶闲聊,悄悄打探些消息。”
潘sir还是没有签字批准,正式重启案件调查。
但他心底,认可黎珩的判断。
“你们在外继续摸排,只要能拿到一点实质性关联线索,我立刻帮你走流程申请。”潘立勤继续道,“技术科那边,也要继续催一催,等到完整详细的报告出来,说不定会有额外的突破口。”
黎珩一怔,当即起身:“yes,sir!”
潘立勤同样起身,走到cid房,吩咐文职调出江承溪的绑架案卷宗,以及简晓莹那份只有薄薄几页纸的死亡记录。
他低头翻看记录,与江承溪的陈述仔细对照,眉头越拧越紧。
……
黎珩刚和老游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一趟跑马地警署,还没出门,就被赶回来的林家聪拦下。
“madam,我们翻查了简晓莹三岁左右失踪那年的报案存档,找到当年报案的一对夫妇。他们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一旁的老游问道:“madam,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先等等。”
她打算先等到这对寻亲的父母。
没过多久,执勤警员将一对中年夫妻领进接待区。
他们衣着朴素,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装得满满当当,里面有女儿的童年照片,无数版泛黄的寻人启事,孩子从前戴过的发圈等小物件。寻人启事上写着孩子是在游乐园走失,穿着一件黄色连衣裙,扎着两只小辫子。袋子里还有一个文件夹,夹着孩子的出世纸,和一张当年医院出具的新生儿出院化验单。
黎珩余光扫过那张化验单,目光停在血型栏。
“我们想,隔了这么多年,莹莹的长相肯定变了,这些资料应该能帮忙确认。”
“当时莹莹才三岁,我们一家人在游乐园玩得好好的,突然一个转身,她就不见了。”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登报寻人好几次,还遇到很多骗子……”
这对中年夫妇神色忐忑,眼中却有微弱的光亮。
“刚才有个阿sir给我们打电话……”
简晓莹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是找到我们的孩子了吗?”
这句话落下,在场所有警员全都不忍地避开视线。
他们带着期盼而来,孩子确实找到了,可她永远定格在旧案的自杀卷宗里,生命停在了十五岁那年。
漫长的沉默里,方芷珊从外赶回来,快步走到黎珩身边,递上刚查到的黄泥涌孤儿院失火档案。
见她神色沉重,黎珩接过档案,走到一旁翻看。
方芷珊压低声音开口:“madam,当年孤儿院那场大火,并不是无人伤亡,有三个孩子死在火场里。”
黎珩猛地抬起头,两条线索在脑海里交织。
当年游乐园里,这对夫妇一时疏忽,孩子不慎走丢。
可现在看来,化验单上记录着孩子的稀有血型,那或许根本不是意外走丢,从一开始,简晓莹就是被盯上的目标。
而那场大火,孤儿院里的老院长,并不是随口一提。
他是在借力。
老院长自己无法抽身,便借着话头,刻意引导警方顺着火灾这条线深挖真相。
“火灾备案的资料很模糊。”方芷珊指着档案里的信息,低声道,“只是简单登记了三名孩子的姓名,没有详细的身份核验。”
黎珩脸色一沉。
那场大火里登记“死去”的孩童,到底是不是真正葬身火海?
伪造火场死亡记录,等同于合法给他们销户。
或许当年,这些孩子,只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带离了孤儿院。
“老游。”黎珩出声道,“我们先去跑马地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