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的眼底满是黯然。
她想,如果陈佳凯是十六岁时才认识江承溪,一定会懂,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从来没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东西已经隔在了他们中间。
“都是我们没用,委屈了孩子。”
“太太说给我们一人多补一个月的薪水。一开始,我老公拿了补偿,我没要。我干活拿工钱,只想要自己应得的那份,不占人家便宜。”
“十二年了,一句话就辞退。我们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工作,还有个儿子要养,日子一下子就变得很难。”
陈母沉默了许久,语气苦涩:“我那点骨气不值钱……后来,我还是让佳凯去拿了那补偿的一个月薪水。”
警员问道:“那你们心里,怪江家吗?”
一左一右两间问询室,夫妻二人的答案,几乎完全一样——
“不敢怪他们。”
“只是,心里有点难堪。”
……
江家客厅里,一片死寂。
那通短短两秒的求救电话后,江仲玮与袁月明始终一动不动地僵坐在沙发上。
他们目光死死盯着角几的电话,焦灼等待绑匪的第二通来电。
没人知道绑匪什么时候会再打来,甚至不知道这通电话,还会不会打来。
所有人的神情都极其凝重。
老游沉默着,整理佣人们的补充笔录。
他资历深,办过不少绑架案。电话里出现了江承溪的求救声,但这未必代表她还活着。那很可能只是提前录好的声音,绑匪怕露出破绽,才匆忙切断通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袁月明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扑到电话旁,双手悬在听筒上,目光急切地看向值守警员们。
得到示意后,她一把抓起电话听筒:“承溪?承溪是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阿婆喊道:“阿美啊?是不是阿美?”
袁月明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下来:“打错了。”
她重新放下听筒。
江家的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
与此同时,警署会议室里,警员们依次汇报走访和口供线索。
“陈佳凯的父亲在江家做了十二年司机,母亲是住家帮佣,专门照看江承溪。也就是说,江承溪是陈佳凯的妈妈一手带大的,对这个保姆感情很深。”
“他们两公婆只说江太太突然让他们辞职,猜测是江太太不愿意让他们儿子和江承溪走得太近……”
“事实确实是这样,但也不仅仅是这样。”
高子杰说道:“老游刚从江家佣人那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摸清楚了。”
“陈佳凯的父母,其实是被江太太变相辞退的。两个月前,厨房两个佣人备餐时,聊起陈佳凯和江承溪正一起在书房做功课,她们就开玩笑,说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这么好,以后干脆让江承溪给陈家做儿媳妇。”
“当时陈佳凯的父母根本不在场,但是,这话被进来倒水的江太太听见了。”
“没过多久,江太太就要求他们主动辞职。”
林家聪闻言,语气微沉:“难怪我们第一次走访江家时,家里佣人话都很少,问什么都不回答。看来不一定是不知道,是早就清楚这位江太太的脾气,怕多说多错。”
他继续道:“后来江太太回来,一开始根本不承认江承溪被绑架,还有意无意提到,陈佳凯读的普通学校没有游学活动,眼界窄,和自己女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种阶级观念,就好像人天生就该分成三六九等,司机和保姆的儿子,本来就不配跟她女儿做朋友。”
有警员翻了翻陈父的口供,说道:“陈佳凯搬离江家之后,还以为一切和从前一样。江承溪还小,没有手提电话和bb机,陈佳凯想要联系她,都是打电话到江家。有几次是江太太接的,说江承溪在学习,让他过暑假的时候再打来。后来,陈佳凯就不怎么打电话了。”
高子杰继续翻资料,补充道:“陈家夫妇离职后,彻底断了稳定收入。两人每天翻报纸去见工,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日子过得很紧。”
“这么看,陈家和江家的矛盾不小……”
“本来就有积怨,现在又失业又缺钱,陈家完全具备报复和图财的作案动机。”
“但反过来讲,夫妇俩看着老实本分,不像有策划绑架的胆子。”
几名警员都各有看法。
林家聪说道:“别再跟我讲老实本分,上起案子金鱼铺的老夫妇也够老实本分了,结果不还是——”
方芷珊想起那副棺材,接话道:“是呀……最后还不是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子杰,陈家一家三口的不在场证明核实过没有?”黎珩打断了议论。
高子杰说道:“江承溪被绑架的当天晚上,一家三口都在家。今天江家接到绑匪电话时,陈佳凯在学校上课,但他父母没班上,两个人在家待着,是彼此的不在场证人……我们会走访邻居,再仔细核查。”
会议室白板上,被贴上江承溪的照片。
那是她的生活照,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校服,脸上还带着青涩,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眼神清亮。
距离上一通求救电话,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绑匪再没有传来任何音讯。
绑匪躲在暗处,身份不明。
时间每流逝一秒,江承溪的危险就多一分。
黎珩追加部署,全员追踪江承溪的全部行踪轨迹、回访校车司机、沿路商户、同学,排查家附近所有往来人员。
江家那边,则要重点布控,随时留意动向,不能有丝毫松懈。
平时的案子可以按部就班,但绑架案耽误不起。
黎珩随即向潘sir申请调派人手,调b组一同追查江承溪的下落。
线索汇总完毕,同乘校车的一名同学的证词,推翻众人的判断——
当天,她亲眼看见江承溪刻意避开校车停靠的位置,朝校门侧门走去。
“也就是说,她是提前约了人,主动赴约之后,才出的事?”
“我记得江承溪的父母提过,她性格叛逆张扬,会不会是见校外‘朋友’的时候,遭遇不测?”
“我们应该先去砵兰街,找到和她有交集的校外人士——”
“砵兰街那边确实该查,但不一定是她主动赴约,也可能是被引诱出去的。”
“不能排除她是被熟人骗出去,或是被胁迫离开的可能。”
线索再次卡死。
“madam,那通电话的背景噪音处理结果出来了。”有警员匆匆从外赶来,手里拿着一盒录音带和一份刚打印出的声纹分析报告,“技术组反复对比过了,你听听。”
警员将录音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妈咪,妈咪救我!”
“妈咪,妈咪救我!”
求救声一遍遍重复,黎珩将声音调到最大。
警员们同时看向桌上的声纹分析报告,除了背景车流声,还有高频波动的机器声音。
黎珩的视线落回那张日月刺青图上:“刺青机?”
……
这次行动,由黎珩主导指挥。
总督察潘立勤批准增调b组警力,全力配合她的部署。
警员们立刻结合现有线索,展开排查行动,排查全城大小刺青店。
黎珩刚准备出发,就接到沈之澄的电话。
他已经在警署门口等着了。
“你快结业了,周五不用特意回来。”黎珩说道,“最近家里很干净。”
沈之澄抬眉。
这是什么话?家里脏的时候,他就该回来打扫吗?
他拖长了声音抱怨:“我去警校的第一个月,你和姑妈还亲自来学校接我。”
果然,人只有在刚认识的时候最客气。
沈之澄既然都来了,自然被黎珩顺手拉去当司机。
这起案子目前都是公开走访排查,没什么不能听的。
沈之澄受训二十多周,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跟在madam身后的跟班。
他既是问询笔录的随行证人,也是司机,车一停在路边,就跑去报刊亭买了张地图。
其他警员按照分组,前往各个片区分头走访。
黎珩则同样带着刺青图案,重点排查江承溪住处与砵兰街周边的店铺。
姐弟俩以两处地点为圆心,在地图上一点点向外圈标注,缩小排查范围。
两人接连走访了多家刺青店,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这个刺青?没见过。”
“现在没人纹这种小图案啦,我们这里都是左青龙右白虎——”
沈之澄私下总调侃这样的走访,纯粹是“笨蛋”走访,需要浪费很多时间。
但黎珩坚持,这种笨功夫,往往能挖到意想不到的线索。
砵兰街附近片区大大小小的刺青店,黎珩和沈之澄已经跑了个遍。得到的答案,全是摇头。
直到两人顺着街尾拐进一条窄巷,无意间看见这家极其僻静隐蔽的小店。
黎珩拿出画纸问道:“老板,麻烦帮忙看看,这个图案你有没有见过?”
刺青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摆弄手里的工具。
他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仅短短一两秒的停顿。
黎珩立刻反应过来,刺青行也有自己的规矩,未成年客人的生意,不能对外多说。他闭口不谈是怕惹上麻烦,没有直接赶人,显然也是在掂量他们的来路,不想得罪了客人。
沈之澄抬眉,语气散漫道:“前些天在砵兰街,撞见个女仔就刺了这个。一看就知道师傅手艺好,她说是这附近做的。”
黎珩顺着接话:“当时砵兰街人多,忘了问她具体是哪家刺的。”
沈之澄抬手撩起衣袖,半开玩笑道:“你看我手臂上空空的,出门都撑不住场面,镇不住人。”
黎珩说道:“左青龙右白虎太俗,还是这个日月图案有意思。”
两人装模作样地四处打量店面,作势要走。
“等一下——”刺青师忽然开口叫住他们,“你们说的这个图案,就是我刺的。”
黎珩故意皱起眉,怀疑道:“老板,你不会是为了留我们生意,随便乱说吧?”
“当然不是。”刺青师指了指里间的床,“我记得那个女仔,当时就躺在那里,刺手臂内侧很疼的,她连叫都没叫一声,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真的?”黎珩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那这个刺青,是什么意思?”
“她说,日月图案,一个代表她自己,一个代表住在她身体里的人。”
黎珩心头一紧。
住在江承溪身体里的人?
她瞬间转头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一脸茫然——
看我干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们在查什么。
“她纹这个图案的时候,还说了什么?”黎珩问。
“她本来想纹人名,我劝她,纹图案更有意义。”刺青师说道。
黎珩立刻追问:“当时有没有别人陪她来?”
刺青师狐疑地扫她一眼:“你们到底是不是道上混的?打听这些做什么?”
黎珩面不改色道:“当然是,我们西龙堂的。”
沈之澄装出古惑仔的模样,歪着身子靠在柜台上,接腔道:“我们大佬是勤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