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件事,丽姐嘴角露出淳朴又骄傲的笑容。
“我每个月拿到的薪水,都会记在本子上。”
丽姐感慨地说起自己的过往。
从前她在老家,伺候丈夫、公婆和儿女,日复一日地围着全家人转,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却从来没人认可,也没人珍惜她的付出。后来是女儿劝她,与其在家里受累不讨好,还不如出来工作赚钱,每一份付出,都能有价值。
丽姐听了女儿的建议,外出做保姆。
从那时起,她将自己每个月拿到的薪水记下,睡前反反复复地看,心里无比满足。
“我女儿说,我攒着这些钱,老了也有底气。”丽姐起身,快步往保姆房走去,“我去给你们拿本子。”
黎珩望着丽姐匆匆走开又匆匆回来的背影,大致能体会这份感受。
从前她每次拿到薪水,也都会抱着存折,在计算器里来回算个不停,虽然这些数字早就已经烂熟于心,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踏实。
“你们看。”丽姐将笔记本递给他们。
本子上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密密麻麻,格外详细。
如她所说,正好两年零三个月。
“有时候太太让我临时去买个东西,找回来的散钱,她都让我自己收着。我也都记在本子里了。”
沈之澄低头快速记录口供:“你们太太平时出门多吗?有没有固定社交?”
“以前她身体好的时候,偶尔会出门逛街。大多是给先生挑衣服、挑领带,她自己倒是很少花钱买东西。”
“看得出来,太太小时候应该是家境不好,特别节省,就连吃饭都不浪费。有时候我做的菜不合她胃口,她也会全部吃完,只是温柔地跟我说,下次不要再做了。”
“不过最近,她身体越来越差,胃口也不如从前。”丽姐叹了一口气。
黎珩追问:“具体是什么症状?”
“一开始总是困,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整个人都没精神。后来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基本不出门了,走路都站不稳。先生特意给她买了轮椅,让我平时推着她出来透透气,他说,整日憋在家里对身体更不好。”
“先生还让我多给太太炖些滋补汤水,调理身体。但我又不是医生,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私下劝过太太好几次,让她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她也说自己跟先生提过。”
“田振贤怎么说?”黎珩问道。
“先生说应该只是劳累过度,休养一阵就好。还说现在的医生只看化验单,根本看不出真正的问题,没必要频繁跑医院,毕竟医院都是病毒,交叉感染更麻烦。”
黎珩和沈之澄沉默片刻,交换眼神。
黎珩继续道:“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出现不适?比如头晕、乏力之类的症状?”
“我身体很好的。”丽姐连忙摆手,“干了一辈子的活,一刻都闲不住,从来没有什么毛病。”
话说到这里,丽姐才终于反应过来警方的用意。
她脸色骤然一变,慌了神:“警官,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下毒吧?”
“我真的没有。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害人!”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劝过太太去看病的……”
“你先冷静。”黎珩安抚道,“只是例行问话,只要你什么都没做过,警方会查清楚,不用担心。”
“你再想想,这段时间,纪明嘉有没有摄入什么特别东西?比如饮品,或者——”
“会不会是营养品的问题?”丽姐突然站起来,“我听说有些营养品吃多了反倒伤身体,还影响肾脏代谢,不能乱吃的。”
“什么营养品?”
警方跟着丽姐走进纪明嘉的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营养补剂。
“都是英文,我看不懂。”丽姐说,“太太说吃了对身体好。”
沈之澄拿起包装盒翻看,包装功效说明齐全,是正规生产的抗疲劳、增强免疫力营养品。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一些小药片,肉眼当然看不出任何问题。
警员用密封袋将补剂装好,带回警署化验。
“这些补剂哪里来的?”黎珩问。
“是先生出差带回来的。”
“田振贤自己有没有吃?”
“先生平时不常回家,我倒是没注意过这点。但是太太每天都按时吃,好像就是从吃这些营养品开始,身体反而越来越差了。”
问话结束,黎珩递给丽姐一张联系方式。
“之后想起任何细节,随时打电话给我们。”
警员们搜查结束,将所有物品密封好,带回警局化验。
丽姐将一行人送到门口,神情忐忑,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警官,先生太太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这份工作……还能保住吗?”
沈之澄闻言停下脚步,随口道:“怕什么?凭你这么勤快,去哪都找得到工作。”
林家聪起哄道:“真不行,来西九龙重案组找我们少爷,让他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丽姐知道年轻人在打趣,紧绷的神情终于舒展了些。
其他几个警员也跟着凑上来。
“少爷,能不能给我也介绍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
第二天下午,警方传唤纪明嘉前来警署协助调查。
“纪小姐,我们知道你昨晚一直在医院休养,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走廊上,方芷珊一边推着轮椅引路,一边说道,“但案件侦办需要,还是得请你来一趟警署,配合调查。”
“不要紧,我没事的,”纪明嘉柔声说着,还有些虚弱,“其实我也不习惯待在医院,昨晚一夜都没睡好,一早就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只要停掉摄入的毒物,后续按时回医院输液复查,问题就不大。”
方芷珊推着她进入问询室。
纪明嘉问道:“是不是查到谁给我们下毒?”
老游没绕弯子,直奔主题:“你卧室床头柜上的营养品,是田振贤出差带回来的?”
“你们的意思是,营养品有问题?”纪明嘉问。
“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老游说,“我们只是先核实一下,那是不是田振贤出差带回来的。”
纪明嘉反应过来,脸上透着疲惫,语气抵触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认定,是他存心害我?”
“纪小姐,请你回答警方问题。”老游也失去耐心,敲了敲桌子,“这些补剂,到底是谁给你的?”
纪明嘉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自己买的。”
“现在案子查到关键,刻意隐瞒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老游微微皱眉,语气沉了下来,“人都已经躺进医院了,你还要包庇他到什么时候?”
方芷珊也温声劝道:“纪小姐,你的身体已经被严重损伤,再不说实话,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一定要让我怀疑他,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纪明嘉反问道。
老游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纪小姐,你昨天应该已经见过田振贤的太太了。”
纪明嘉骤然沉默,咬住嘴唇。
僵持许久,她才说道:“我只相信他亲口说的话。”
“你这是在骗自己。”方芷珊神色不解,“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他亲口跟你说什么?”
“当年,是他亲手把我从深渊中拉了出来。”纪明嘉仍旧坚持,“我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纪明嘉不会相信田振贤对自己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外表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强执拗,此时再也问不出新的线索,问询只能就此结束。
“阿sir,我现在能走了吗?”
老游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摆摆手。
确认完笔录后,她坐着轮椅离开问询室。
纪明嘉的身体本就虚弱,而警署办公区在旧楼,没有电梯,上下楼需要警员帮忙照看。
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起身,身体靠墙,艰难地喘气。
沈之澄和林家聪上前,帮她把轮椅抬下楼。
“嘉嘉。”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纪明嘉微微一怔,慢慢转过头。
邱荷就站在不远处,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针对邱荷的杀人指控已经撤销,虽还有其他罪名,警方还是帮她联系了法律援助,顺利办好了保释手续,只需要提交证件,定期回警署报到,等候后续的诉讼通知即可。
从跨年夜起到现在,邱荷在警署里待了这么多天。
她自伤时对自己下了狠手,包扎时疼得脸色发白没哭,被指控杀人时没哭,明知要被起诉也没哭。可此时此刻,见到多年未见的朋友,邱荷的情绪瞬间失控,眼泪落了下来。
“嘉嘉,我就知道警方一定能找到你。”
“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是不是骆志业干的?”
邱荷紧紧抓着她的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之澄与林家聪抬着轮椅下楼,不动声色留意两人的神态举动。
“我过得还好。”纪明嘉轻轻抽回手,目光只在她手上的纱布停留片刻,转而对两名警员说道,“麻烦两位阿sir,轮椅放在楼下平地就可以了。”
邱荷的手一下子空了,茫然地站在原地。
从被羁押起,警方从没向她透露过纪明嘉的任何态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其实没有多少分量。
“嘉嘉,你怎么了?”邱荷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刚才说过得还好……怎么一直都没有联系我?”
“还有,你为什么也来警署了?”她又问,“是来替我作证的吗?”
邱荷有太多的疑问了,问题一个接一个。
可是纪明嘉却始终没有回答。
“你给我留一个电话号码吧,或者你现在要去哪里?我们——”
“邱荷。”纪明嘉忽然打断她的话。
“有些话我早就应该跟你说清楚。从前是我做事不够成熟,没能好好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纪明嘉看着她,语气疏离,“其实我们没有这么要好,至少在我心里,你并没有这么重要。”
说完这番话,纪明嘉不再停留,扶着楼梯扶手,缓缓往下挪动。
邱荷怔愣许久,还是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一路陪着她走到楼下。
“谢谢。”纪明嘉道完谢,独自推着轮椅,慢慢离开。
邱荷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向前一步,脚步却又顿住。
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楼上窗边,黎珩和潘立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毒理检测还没出来,按规矩,纪明嘉本来不用来警署做笔录。”潘立勤侧头看向黎珩,“楼下这场碰面,是你特意安排的?”
黎珩低声道:“我总觉得……这桩案子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还有什么没被挖出来。”
这时,沈之澄快步走了上来:“医院来电话了。”
“田振贤醒了?”黎珩立刻转身,“可以安排问话了。”
姐弟俩话音落下,说走就走。
潘立勤站在原地,转身望着他们的背影,感慨地摇了摇头。
年轻就是好,办起案来风风火火的。
……
黎珩和沈之澄赶往医院,走向护士台,出示证件询问田振贤的恢复情况。
护士翻开病历,抬头道:“病人已经醒了,不过意识还有点模糊,身体也很虚弱,说话可能会比较吃力。”
沈之澄往前靠了靠:“昨晚情况怎么样?”
“昨晚一直是他太太寸步不离守着,亲自照顾,特别细心温柔。”
护士拿着他们的证件,登记来访信息:“你们等下进去就知道了。他太太刚刚还在病房里,一口一口喂他喝粥,每喂一口,都要帮他擦掉嘴角的粥,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补充道:“我们刚才都在聊,听说这位病人,外面还有个‘未婚妻’呢。”
沈之澄和黎珩闻言,接了几句话。
“你们也知道了?”沈之澄说道,“听说他未婚妻昨天也住在医院,有没有过来?”
“这个倒不清楚,昨晚不是我值班。但就算过来也没用,vip病房管理很严,不会让她进去的。”
“我们都习以为常了,医院里太多这样的事。别管以前多风光,男人一出事落魄下来,身边的人跑得比谁都快,最后不离不弃的,永远都是原配太太。”
“只要能熬过这一关,一般男人也就回心转意了。”
登记完,护士抬手指向走廊深处:“病房在走廊最尽头,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黎珩和沈之澄道谢后,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vip病房所在的楼层异常安静,每间病房都是独立套间,走廊上听不见一点喧闹。
黎珩忽然开口:“之前资料里,莫雅芯名下是不是有一间医疗用品公司?”
同胞姐弟本就心意相通,几个月的搭档下来,两人的默契更是深了许多。
她话音刚落,沈之澄立刻跟上思路,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
“田振贤是资深大律师,经手过大量医疗纠纷案件,对尸温规律和死亡时间的推断多少有些了解。”沈之澄的神色沉下来,“但不止他懂这些。医用冰袋、恒温设备,这些东西对一个经营医疗用品公司的人来说,太容易获取了。”
“昨天莫雅芯看见纪明嘉,并不意外。如果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田振贤的所作所为,一心等着丈夫回心转意——”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情的?”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停下脚步。
病房门关着,窗帘却没拉上,透过落地玻璃窗,里面病人和家属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田振贤虚弱地半靠在床头,鼻子还插着鼻饲管。
一旁的莫雅芯忽然抬手,一记巴掌甩在他脸上。
病床上的田振贤整个人僵住,浑身无力,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只能怔怔看着她。
莫雅芯没有停手,反手又是一巴掌落下。
“噗。”沈之澄笑出声,轻咳一声,摆正态度,“不合适,先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