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木偶杀手。
金荣发指间仍夹着雪茄,靠在办公椅上,神情玩味。
“我们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以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后来摇身一变成为大导演,很正常的。”
“总不可能一辈子拍风月片,太埋没人家的才华了。”
他吐出口烟雾,往前凑了凑,像是在看好戏:“庞导和邵弘轩的渊源可不浅。当年亲自导他的戏,时隔多年,又以他为原型,拍了一部《木偶杀手》”
“我早就听说过,两人当年在片场水火不容,好几次还都闹到我这里,被我找人打发走了。你们说,庞导会不会是记恨当年的恩怨,动了杀心?都这么多年了,还把往事搬上大荧幕,借着离世的人博足了眼球,成就自己的作品,要说废物利用,还是庞导有本事。”
黎珩抬眼看向他。
眼下导演这条线索刚浮出水面,她还不清楚对方与死者的过节。但很明显,金荣发和庞培文之间,也少不了旧怨。
“你的意思是,庞培文具备杀人动机?”沈之澄问道。
“阿sir,我可没有这么说。”金荣发摊了摊手,撇清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抖着满脸的横肉,说道:“madam,我给你们提供这么多关键线索,是不是要给我颁个好市民奖?”
“回到警署,你可以自己申请。”黎珩说道,“稍后会有人联系你,给你录一份完整的口供。”
金荣发脸上的笑意僵住。
黎珩和沈之澄已经起身,朝外走去。
他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还要录详细口供?刚才那些还不够详细?”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madam,我一向安分守己,做的是正当生意,你们可别故意给我找麻烦。”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离开寰利影业的办公大楼,黎珩拨通警署电话,交代警员继续深挖金荣发这条线索。
金荣发与死者邵弘轩早年间就有过节,当年案发后,却全程隐瞒两人相识的事实。刻意的隐瞒,只是为了撇清关系,避免因过往的敏感恩怨牵扯进命案,还是实际上,他心底藏着更加不可告人的秘密?
金荣发的嫌疑,暂时无法洗清。
但眼下在调查中,优先级更高的,是《木偶杀手》的导演庞培文。
“核查庞培文的行踪,我现在就要见他。”黎珩在电话里说道。
“我立刻安排。”老游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向你汇报。”
老游的摸排工作,开展得更早。
在两人赶往电影公司时,老游就已经带着高子杰,顺着当年寰利影业转型前的合作班底展开调查。当年这类风月片的私拍剧组,人员流动性极大,拍完就散,如今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影视行业。好在深挖之下,他们找到当年一位跟组妆发师的下落。
老游将对方的联系地址发了过来。
黎珩和沈之澄按着地址,直奔观塘一间老牌影楼。
当年那位妆发师,如今在这家影楼做新娘跟妆与写真妆造的工作。
影楼化妆间内,妆发师正在给一位街坊上妆。她的手法又快又稳,还有些粗糙,将街坊的头发吹得又高又蓬。
师奶非常满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还说着:“再吹高点。”
“还要再高点?”
“你继续往上吹,高点好看。”
沈之澄倚在门框边,强忍着笑意。
黎珩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警告道:“憋住。”
“两位在接待室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好。”妆发师说道。
两人走到接待室坐下,随手翻着影楼的宣传相册。
十多分钟后,妆发师终于完成手头上的活,走了进来。
当年在片场做妆发师时,她还不到二十岁,早早出外工作,在鱼龙混杂的片场摸爬滚打,见识到这个圈子的乱象,最终决定离开这一行,在影楼找了个安稳的工作。
“我们是来查邵弘轩的旧案。”黎珩说道。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在报纸上看了木偶案的新闻,受害者的照片又小又模糊,还是黑白的,我也是认了很久,才敢确认,他就是当年剧组的男演员蒋百利。”妆发师坐了下来,继续道,“照片里,他和以前很不一样,看起来没有这么窘迫了。新闻里说,他是个事业有成的商人。”
妆发师清楚地记得,在剧组时,邵弘轩的艺名是蒋百利。
“他那个名字有点拗口,我就叫他蒋百利吧。”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片场。蒋百利和我年龄相仿,身形高大,就是话不多,我们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爱理人。可能是外形太出众了,这样的人,总是有点傲气。”
“一开始他还算配合,可一到正式开拍,导演只跟他说一个字,脱。他当场就愣住了,说什么都不肯演。”
“可合同都签了,金老板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一个人,怎么和人家斗?也不知道剧组的人是怎么搞定他的,反正最后,蒋百利还是妥协了。”
邵弘轩生得英俊,皮肤黝黑,更显得五官轮廓分明。当年剧组里人人都说他外形出挑,天生适合吃演员这碗饭。可镜头一对准,真正开拍时,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其实拍摄风月片,不需要多精湛细腻的演技,可他始终放不开,明显觉得屈辱,打心底里抵触,对着对手戏演员丝毫不投入。很多时候,镜头对准他,他就直挺挺躺着,一动都不肯动。
“导演不会耐心教他演戏的,动不动就当众破口大骂,就连骂祖宗十八代都算轻的,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蒋百利皮肤黑,照理说脸红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可那天,我看见他的脸都红透了。”
妆发师记得,当时他梗着脖子说,要是这么不满意,大可以换人。
“拍这类片子的导演,不可能仔细抠演员的情绪。被演员顶撞之后,导演的火气更大了,有的是刁钻的办法治他。”
“我记得,当时有一场大尺度的戏,导演突然说要清场,帮蒋百利进入状态。片场里的人都被清退出去,我跟着大家一起出去,却注意到导演助理把蒋百利的衣物全扔了,上衣、外套、长裤、底裤……一件都没给他留。我私下问那个导演助理,他说是导演的意思,自己不敢不听。”
“片场里,一向是导演说了算的,他要存心刁难一个新人,谁都拦不住。”
黎珩与沈之澄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神色却不由变得凝重。
这一刻,透过妆发师的讲述,他们仿佛置身当年的片场,亲眼看着邵弘轩如何承受羞辱。
“那场戏拍完,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全不见了。一开始,他还拿了片场道具勉强遮住自己的关键部位,后来心里明白了,还是疯了似的到处找,急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实话,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可怜,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狼狈的样子。导演真的,太欺负人了。”
“后来呢?”黎珩沉声追问。
“后来蒋百利忍无可忍,动手揍了导演一顿。”
“我不知道这事是怎么收场的,总之导演要赶工交片,蒋百利也赔不起违约金,两个人都是不得不拍完,加班加点赶工,总算熬了出来。”
听到这里,沈之澄借用影楼的传真机。
片刻后,一张《木偶杀手》的首映仪式照片传了过来,画面中央,站着导演庞培文。
他将传真照片递给妆发师:“这个人是不是当年的广龙导演?”
妆发师凑近细看照片,目光落在场内《木偶杀手》的海报上,眼底满是讶异:“就是他,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我离开剧组后,就没再关注过这个圈子,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这么有名了。”
话音落下,她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两位,我后面约了客人,时间快到了。”
黎珩和沈之澄将笔录递过去,让她进行最后的核对确认。
等下一位客人准点到店,两人便起身离开。
走出影楼,姐弟俩压低声音,复盘案情。
“这么看来,庞培文和邵弘轩当年的旧怨确实很深。”
“恩怨深到人都已经离世七年,还把这桩命案拍成电影,借着舆论往邵弘轩身上泼脏水。刻意篡改故事,让八卦周刊的读者、电影影迷,都指责当年的死者对婚姻不忠,死有余辜。”
“导演对作品要求高,通过杀人成就一副‘完美作品’,对拙劣模仿者加以修正,逻辑说得通。”黎珩说道,“但时间节点,还是牵强。”
沈之澄沉吟许久:“邵弘轩拍风月片时二十岁,遇害时已经三十七岁,中间隔了整整十七年。如今电影上映,又是七年后……除非动手杀人前,两人又爆发新的矛盾,不然庞培文怎么会突然揪着十几年前得罪过自己的演员不放,痛下杀手?”
“还有一点也很可疑。”黎珩沉声补充,“他身为导演,不可能不清楚模仿案爆发,对自己电影的票房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如果真的是庞培文干的,他全程放任司徒羽模仿作案?”沈之澄顿了顿,“是心理扭曲,不顾票房只为了成就所谓的艺术?还是说,我们又盯错了方向?”
……
二十四年前风月片的广龙导演,也就是如今《木偶杀手》的导演庞培文,被带至警署问话。
黎珩和方芷珊走进审讯室,翻开笔录本。
庞培文身形瘦小,不耐烦地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他坦然承认,自己当年确实和邵弘轩有过节,两个人脾气也不对付,处不来是很正常的事,他是导演,没必要给一个三流演员脸面。
“片场这么多人,他把我按在道具箱上动手。他人高马大,我根本没法还手,被打得嘴角都出了血,脸颊肿了好几天。那口气,我真是咽不下去。”
“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动手杀人?”黎珩抬眼。
“咽不下去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拍。我找过金老板,还给他打电话,说自己不想拍了,他在电话里又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我咬着牙把那部风月片拍完,后来再也没有和金老板合作过。就是前些年在宴会场合碰到,他过来跟我打招呼,我都没理他。”他冷笑一声,“那种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
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
“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们看我现在能拍出《木偶杀手》,就该知道,我是有艺术追求的。早年拍那些不入流的片子,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是怨过邵弘轩,心里一直记得当年被压在道具箱上羞辱的事,但又不是深仇大恨,至于杀人吗?我最多只是听说他被杀,心里痛快了一阵,顺便以他为原型,拍了这部电影。”
“我要是真杀了人,怎么敢大张旗鼓拍《木偶杀手》,生怕警察查不到自己头上吗?”
“这个邵弘轩,真是跟我八字不合。这次命案一出,直接拖垮了我的电影票房。这片子是我翻身的机会,现在彻底起不来了。”
“你还挺委屈的。”黎珩淡淡道。
“当然委屈!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导演而已。”
警方随即询问当年邵弘轩与刘佩佩遇害那天,以及这起模仿案案发当天庞培文的不在场证明。
“七年前那天,我在剧组喝杀青酒,一帮人都在。”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我早料到,只要警察查到我和那小子当年的恩怨,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所以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杀青宴办在哪里,具体有什么人在场,你们尽管去查,都是人证,不可能作假。”
说到这里,庞培文撇了撇嘴:“我没想到,你们警察的效率这么低。七年前死了人,七年后,你们才查到他当年拍风月片的事。”
“这次呢?”黎珩又看向他,“也在庆功?”
“那天我在佳景酒店,跟《木偶杀手》的女主演在一起。酒店入住记录、监控,都能查得到,你们还可以去问那个侍应生,当时莹莹喝得烂醉,还是那个侍应生帮我扶她进去的。”他屈指,在审讯桌上敲了敲,“你们尽管去查。”
这已经不是方芷珊第一次参与审讯。
平日里前辈们如何接话,她早就记得清楚,此时冷着脸道:“madam做事,不用你来教。”
……
走出审讯室,黎珩交代方芷珊,继续跟进庞培文这条线。
方芷珊抱着笔录本,开口问道:“madam,你觉得是他吗?”
黎珩放慢脚步:“你怎么看?”
“当年旧案,法医给出的凶手身高是五尺九寸,可庞培文身形矮小,明显对不上。”方芷珊分析。
“身高的变量误差太大,凶手完全可以借助外物垫高身形,这么多可控因素,单凭这点很难作准。”黎珩说道,“就拿这次模仿案来说,死者是跪姿遇害,直接推翻了之前的身高侧写。”
“也就是说,身高侧写只能作为辅助参考。”方芷珊微微蹙眉,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觉得奇怪。我们一直围着邵弘轩的旧恩怨追查,可刘佩佩这边呢?难道真像司徒羽说的,木偶需要两具,所以硬凑一对?”
“‘木偶必须凑一对,另一具主动送上门’,这是司徒羽供述里提到的。”黎珩一边在心底梳理线索,一边缓声道,“但他是模仿犯,这套逻辑,是照着七年前的经典旧案学来的。我们现在不能用模仿犯的作案动机,去解释当年真凶的行为,这完全是因果倒置,说不通的。”
方芷珊愣了一下,连忙翻开笔记本,一字一句将这番话认真记下。
“先通知大家开会。”黎珩说道。
“yes,madam!”
十分钟后,警员们带着资料进入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人物照片、时间线,黎珩握着马克笔,补充记录。
“有一个疑点,到现在还没有解释。”黎珩转过身,“当年两名死者,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街角那家餐厅?”
“还有海洋公园的职员。”沈之澄翘起腿,原子笔在指间灵活转动,“自从确认有人帮司徒羽善后起,我们就一直在排查园区职工,可到现在,这条线还是没有进展。”
如今确实已经有两名嫌疑人浮出水面,但疑点仍未说通,不可能强行将罪名扣在他们头上。
“这些线索都已经缠住了……或许我们应该推翻固有思路。”林家聪皱着眉,“换个方向查?”
郑广站起身:“邵弘轩早年拍过风月片,这一点,当年我们b组办案时的确没有查到。但刘佩佩是剧团出身,后来签了正规公司,和风月片圈子没有任何交集。”
老游接话:“七年前,我们仔细查过刘佩佩的演艺经历,两人之间,确实找不到直接联系。”
“我们一直在找邵弘轩和刘佩佩之间的直接交集。”黎珩握着笔,忽地开口,“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同一个人,同时认识他们两个?”
“也就是说,那天试镜结束后,在街角餐厅,是那个人主动把他们约出来的?”方芷珊轻声道,“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人就有很大的嫌疑。”
警方迅速翻阅旧案卷宗。
试镜后两人在餐厅小坐,并不是案发当年发生的事,而是早年两名死者之间唯一的交集。案发后,b组警员查到这条线索,重回街角餐厅走访时,早就找不到任何目击者。
黎珩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圈出几处关键信息。
男死者邵弘轩,曾在风月片剧组拍戏,女死者刘佩佩,曾在舞台剧剧团演出。
“还有海洋公园在鬼屋扮‘鬼’的兼职人员,现在只剩这批兼职信息不全,还没有排查。”老游出声道,“这是三条线的交集。”
“也就是说,找出同时混迹在这两个地方的人,再和鬼屋职工名单交叉比对,”郑广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很有可能锁定真凶!”
黎珩放下马克笔,迅速分配任务。
“子杰,跟我继续挖风月片剧组的人员名单。”
“沈之澄、家聪,你们去调取当年刘佩佩所在剧团的人员名册。”
“老游、郑广,再跑一趟海洋公园,彻查所有兼职人员。”
……
三条线索同时铺开,各组分头行动。
黎珩带着高子杰再次赶往观塘影楼,找到那名妆发师继续问话。
妆发师想起,曾经与自己相熟的一名道具师,如今转行做起了婚礼布景。
“前阵子我在这附近碰到他,两个人都差点没认出来,简单打了声招呼。他说自己就在旁边淮北街的工业大厦开了间小型道具行,还约我以后吃饭。不过没交换联系方式,大家就是客套寒暄了几句。”妆发师说道,“要不你们去那间工业大厦找找看?”
黎珩与高子杰立即前往淮北街的工业大厦。
终于,在一间道具行里,找到正在摆弄布景的道具师。
听警方说明来意后,道具师直起身。
“你说蒋百利?我当然记得。”
这一轮的排查重点,是锁定当年在剧组内,与邵弘轩有过交集的场记、演员、龙套,以及其他台前幕后的片场人员。
所有与片场有关的蛛丝马迹,警方都要深挖到底。
“蒋百利很少跟我们说话,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端着盒饭,坐在台阶上吃。”
“当时拍的风月片都没什么剧情的,演员也少,我不记得他和谁来往特别多。”
“对了,当时片场,蒋百利的衣服被扔了,好像是一个场记,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穿。结果那天,导演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把那个场记赶走了,不准他再跟组。我们私下都说,真是好人没好报。”
黎珩和高子杰坐在他面前。
每当他们追问,道具师才能零星想起些琐碎片段,就像是挤牙膏。毕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让他完整回忆,确实太为难人。
“我还记得……”道具师努力回想,“当时有个收音师,也看他不顺眼,故意跟导演告状,说他台词含糊不清。但其实我们都觉得,他的台词算说得清楚的。不过是风月片,根本没必要这么吹毛求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