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摊了摊手,既然已经被看穿,就只能认了。
“你回来的事——”沈之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放心,我不会告诉爷爷的。”
“你不多事,我也不多事。”
至于沈之澄为什么跑去当了警察,沈咏璇根本没兴趣追问。
她随手放下餐巾,站起身:“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沈之澄跟着起身:“我先送你回中环的酒店。”
沈咏璇却摇了摇头,对他们说道:“我改变主意了,回国当然要住在家里。”
……
沈之澄和黎珩一同往九龙城的屋苑走去。
两人肩并着肩,走进电梯,沈咏璇则慢悠悠跟在后面,目光打量着这周遭的环境与治安管理。
沈之澄凑近黎珩,压低声音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黎珩神色平静,说道:“沈之澄,她住你家。”
沈之澄立刻回:“不要,住你家!”
电梯直达顶层,一层就两户,门对着门。
沈咏璇扫了一眼:“你们倒是会给自己安排,还做起了邻居。”
姐弟俩各自掏出钥匙开了家门。
她一手拎着手袋,先走进沈之澄的屋子扫视一圈,又转身踏进黎珩的家门。
沈咏璇将手袋随手丢到沙发上,语气理所当然地对黎珩说:“你这套户型和采光更好,我住这里。”
“砰”一声,沈之澄溜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甚至连玻璃门都没推开,彻彻底底冷落了两套房共享的私人天台。
这一晚,黎珩躺在被窝里,每当要入睡时,就会响起敲门声。
“我好像闻到五指毛桃炖汤的香味,谁炖的?帮我热一下。”
“拿条新浴巾给我。精油放在哪里?我要泡澡。”
“窗帘太透光了,香江的霓虹灯怎么这么刺眼?给我找个眼罩。”
黎珩躺在床上,默默叹气。
是谁说沈之澄难伺候?和他们这位姑妈相比,他还没出师,简直是可以说是乖巧。
第二天一早,黎珩准点起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提着鞋子轻手轻脚出门,生怕吵醒客房那位。
刚关上房门,她就和同样蹑手蹑脚的沈之澄在过道撞个正着。
沈之澄朝屋里抬了抬下巴,用眼神询问昨晚什么情况。
黎珩立刻在唇边比了个“嘘”。
姐弟俩飞快进了电梯,逃跑似的,直奔警署。
一进cid,警员们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昨天太晚,没来得及深挖谷长风的口供,一早上所有人都扑到案子上,连谈笑声都很少听见。
大家在办公区忙进忙出,沈之澄也调来了最新的入境名单。
从五月截止到八月中旬,所有入境人员的记录都在资料里。
“资料很齐全,不会漏,连昨晚刚到港的名单都在。”沈之澄将厚厚一沓资料放在黎珩的办公桌上,指尖点在八月那栏其中一个名字上,“你姑妈。”
黎珩揉了揉太阳穴。
午后,会议室门敞开。
警员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手中翻阅着资料,依次汇报调查进度。
林家聪先开口:“找到谷长风的助理了,窝在出租屋里啃面包,大概想避避风头。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风水馆一出事,他把值钱的全卷走了,抽屉里那几万块,一分都没给谷长风留。还说自己这些天辛苦,这是他应得的。在电视城的时候,他还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现在一出事,马上就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应得的?”高子杰哼笑一声,“上班几天就捞几万块,印钞都没他这么快。”
“其实他本来不知道谷长风那些猫腻,还真以为大师有本事,想拜师学艺混点名气,也积攒点人脉,将来自己出来开风水馆。”林家聪继续道,“两起案子案发时,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方芷珊点了点头,翻刚拿到的笔录:“第一起案子,他跟女友在楼下糖水铺买糖水,老板记得他们俩一直在斗嘴,可以作证。第二起案子,他在风水馆组织街坊排队,目击者有一大堆。”
“现在谷长风还惦记着自己那几万块钱,嚷嚷着报警要抓他,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老游跟着起身:“我查了谷长风的不在场证明。吴美欣那起案子,当时他在去电视城的路上,乘客已经找不到了,但巴士司机认得他。那天他为了上镜,穿得‘仙风道骨’的,司机吓了一跳,印象特别深。巴士班次时间也对得上,不在场证明很扎实。”
“至于第二起案子,谷长风从家里出门时被邻居碰见过。这些天发财了,出门都舍得叫计程车,所以从风水馆去太子道,有的士台的通话记录。”
“之前街坊不是说谷长风算到自己时来运转?别的不说,他运气是真不错。”
高子杰也站了起来:“谷长风笔录里提过,案发前跟一个女记者在楼下抽烟聊天。我问过电视城楼下临街店铺的店主、店员和安保,都说没什么印象。”
“他们说,电视城楼下有个角落,大家习惯跑到那里抽烟。位置靠着墙角,还被很大的广告牌挡住,把路人的视线都挡死了,不仔细看确实比较难发现。”
“但负责催场的职员记得,节目快录的时候找不到他,找了半个钟,都急坏了。也就是说,谷长风在凌晨一点节目开始前确实离开过三十分钟,回来时神色匆匆,说自己刚才在楼下抽烟。”
“他倒是没跟人家提在楼下碰到女记者的事。”
“当然不可能主动提了。”老游语气不屑,“如果那不是谷长风编出来的幌子,对他而言,就绝对是一手爆料,听到时他的眼睛都要放光,留着自己发财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告诉别人?”
高子杰沉吟片刻:“madam,你说……真有杨梦雪这个人吗?”
警方调查过人口系统,全港叫杨梦雪的不少,可个人信息全都对不上。谷长风只描述她很年轻,长头发、斯斯文文,气质确实像拿笔吃饭的记者。
可记者证是假的,《纵横晚报》根本没这个人。
警方让谷长风做嫌疑人拼图,他为了摘开自己的嫌疑,表现得十分积极。可拼图做到一半,他越急,越拼不出来,无比沮丧地表示她长相普通,五官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突出特征,自己只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根本没办法拼出有效画像。
黎珩望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陷入沉思。
真的有这个人吗?
又或者,只是谷长风随口编造的?
“上午拼图做到最后,谷长风都快要瘫在椅子上,一直说着完了完了。”
“他说那女人就是要把他拖下水,让他背黑锅。”
“那副吓得魂都快丢了的样子,不像装的……”
“如果真有这个人,那她除了针对两名死者,对谷长风也明显抱有报复心理。”黎珩说。
目前除了那张符纸能勉强串起线索,谷长风、吴美欣和姚俊辉三条线,基本是各走各的,极其分散。
“谷长风现在还在羁押室,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曾经和谁结怨。”
“但像他这种人,平时得罪人多,称呼人少,看他不顺眼的能排一条街。”
“就算真有‘杨梦雪’这个人,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甚至身高长相全都模糊,从这条线排查,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警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不能这么盲目地找杨梦雪。”黎珩拍板,“先查假记者证的流通渠道。”
沈之澄点头:“这类假证,一般都集中在旺角、油麻地一带的地下作坊。”
黎珩看向他:“你有渠道?”
这位大少爷,平日里倒是积攒了不少地下门路。
黎珩说道:“走,带我去看看。”
……
沈之澄在哪里都混得开,听过他名号的人极多。
泊车小弟、看场马仔远远见了他,都殷勤地凑上前来打招呼,让“沈少”多多关照。
他门路广,带着黎珩一路打听,跑遍大半个香江,专找地头蛇打听。
档口老板、麻雀馆牌手,夜场里的后勤杂工,甚至连放债追债的收数佬都没有放过。两人一路问了个遍,就这样,辗转找到好几家做证件的小作坊。
可这些人,要么是没接过《纵横晚报》记者证的单,要么压根没听过“杨梦雪”这个名字。偶尔也有做过类似证件的,一问时间,年代久远,根本就对不上号。
“做记者证的本来就少,做来干什么?”有人打趣道,“难道拿来跑新闻吗?又没有用。”
跑到最后,沈之澄拐去路边士多买了瓶水,靠在街边栏杆上休息。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光,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重复性的无用功,让他连话都懒得再说。
远远地望去,黎珩还在小作坊里面与人周旋,极有韧劲。
就在他以为这大半天时间要白跑一趟时,黎珩竟带回一个好消息。
“他们说,要做这种精细的记者证,得找庙街东哥。他的场子最大,手艺也稳当。”
黎珩当即拉着沈之澄往庙街去。
刚走进那家不起眼的暗档,黎珩就被缭绕的烟雾呛得皱起眉。她抬手挥开烟雾,看见几人正坐在牌桌前打牌闲聊。
“打快点啊!磨磨蹭蹭的,等你出张牌,等得脖子都直了。”
“急什么?等我来张好牌,胡你个自摸清一色!”
“没烟了,谁去买包烟回来?”
这时,一个男人抬眼瞥见他们,喊了一声:“东哥,有人来了。”
叼着烟的东哥一看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刚才手下小弟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主动伸手:“沈少?”
话音落下,东哥的目光扫过黎珩,带着几分探究。
沈之澄用胳膊肘指了一下黎珩,随口道:“我姐想搞张学校毕业证,应付我爷爷。”
在这种地方,说自己是警察,等于直接砸人家场子。
要是知道他们的身份,半句都别想问出来,东哥愿意开口才怪。
黎珩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自然:“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在外面混了好几年,连张毕业证都没拿到。现在老人家想要看证书,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明白明白。”东哥立马会意,“你想要什么样的?哪间名校?”
“我也不懂什么名校,反正只要看着像真的就可以,不能一眼就穿帮。”她补充道,“我爷爷眼尖。”
沈之澄在边上,笑了一声。
东哥吐了一口烟,拍着胸脯道:“这个你放心,只要是我做的,拿出去在哪里都能用得上,不可能有人怀疑。”
黎珩的话音顿了顿,又说道:“上次我有个姐妹,想混进四大天王的活动,找人办了张记者证,结果一到门口就被拦下来了,说一看就是假的。”
东哥嗤笑一声,把烟屁股丢在地上:“那还用说?肯定是旺角那边的口水威做的。他做工不行,就知道骗钱。不像我们这边,出手就是行家货,绝对保真。”
“那《纵横晚报》的记者证,你们这边做过吗?”黎珩状似随意地问。
“《纵横晚报》?”东哥“嘶”了一声,回头瞥了眼牌桌上的小弟,“你有没有印象?”
一个头顶挑染着一撮白毛的后生仔立刻起身:“做过!上个礼拜才有人加急做过,一天就给她弄好了。”
黎珩紧跟着问:“该不会是叫杨梦雪吧?”
小弟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我那个姐妹啊!”黎珩走到他面前,“前两天四大天王签售会,梦雪拿你们做的证,根本就进不去。”
小弟满脸纳闷:“不可能吧?她当时拿到证,还说挺满意的。”
“她又不知道后来会被赶出去,一天就能拿到证,能不满意吗?”黎珩说,“不过,梦雪没跟你们说,是要去签售会吗?”
“我们从来不问客人拿去做什么。”小弟回道,“江湖规矩,打听这些干什么。”
东哥听着两人对话,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黎珩:“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毕业证,还是要记者证?”
黎珩故意撇嘴,语气里带了些抱怨:“梦雪说你们做工差,特别失望。这让我怎么敢放心做?要是到时候穿帮,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小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她怎么能这么说?那天她急得要命,当天就要拿证,我连饭都没去吃,尽量帮她赶。我们聊了好久,听她说也是庙街老街坊,还特意给她打了折。本来以为聊得投契,没想到那个女人转头就在外面唱衰我们!”
话说到这里,黎珩和沈之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记得最近四大天王没办什么活动吧?”东哥也不傻,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却还是顾及着沈之澄,压着声问道,“沈少,你带来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沈之澄没多废话,直接拿出一叠钱塞给小弟:“毕业证不做了,这点当线人费,我们聊几句。”
等小弟被他们带到外边巷子之后,东哥哑着嗓子低骂一声:“那个靓女,居然是条子!”
……
沈之澄和黎珩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直到出了电梯,二人还在聊案情。
今晚的收获实在不小,几条分错的线索逐渐有了交集。
沈之澄靠在自家门边:“恐怕错不了。她能说出小时候庙街那些老摊位的事,制证的马仔才信她是老街坊,打了街坊折扣。”
当时,制证马仔提及许多庙街旧事,都是两人随口聊起的。
他说当时那个女人提起往事,神色感慨,甚至眼中还有泪光,只有土生土长的庙街人,才能知道这么多细节。
黎珩手里握着钥匙,抬眼道:“你记不记得,谷长风之前也在庙街摆过摊算命?”
“这么说来,也许是早年结下的旧恩怨。”
原本今晚二人就要直接着手去查,但整条街人多眼杂,他们刚从那暗档出来,如今不知道那人冒充记者的用意,也不清楚她的真名,贸然去打听根本问不出什么来,毫无目的,反倒白费功夫。
“等明早先安排提讯谷长风,让他交代早年在庙街的恩怨,再和入境记录名单对照调查。”黎珩说。
两人敲定明日的安排,便各自回了家。
直到推开家门,看见玄关处那双精致的高跟鞋,黎珩才猛然想起,沈咏璇还住在自己这里。
屋内灯火通明,淡淡的香氛味弥漫满屋,飘散在各个角落。
姑妈向来懂得享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台唱片机,慵懒沉缓的乐声飘扬着,餐桌上摆着高档餐厅送来的外带餐盒,旁边甚至放着一瓶开过的香槟。
沈咏璇穿着浴袍,脸上敷着面膜,听见开门动静时还哼着曲调,在沙发上坐下,抬眼望了过来。
她敷着面膜,不做大表情,只是唇角轻轻一扯,一字一顿地问:“回来了?”
黎珩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沈咏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再次开口:“你跟你妈妈真像。”
她换鞋的动作一顿,片刻之后才直起身,缓缓将手中的钥匙放在玄关台上。
黎珩看过母亲的旧照,并不觉得自己与她相像。
爷爷、祥叔和沈之澄,也从来没有提过。
沈咏璇轻拍身侧的沙发空位,眸光黯了下来,眼神中有几分怅然的怀念。
黎珩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身为女儿,心底终究藏着几分念想,愿意多听一些与她有关的过往。
她走了过去,站在沙发边。
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心莫名软了下来。
“哪里像?”黎珩在她身旁坐下。
“就是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沈咏璇抬手,细心抚平面膜的边角,“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