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被那笔赌债逼得走投无路,才杀人谋财。”黎珩的目光牢牢锁住谷长风,“是不是?”
直到此刻,谷长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瞬间一白,从审讯椅上坐直身子。
“我没有。”他大声反驳道,“我和他们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杀人!”
“你没杀人?”老游猛地一拍审讯桌,“没杀人怎么知道昂船洲有人死了,怎么会给清洁阿婶一千蚊,让她帮你做假口供!”
“不关我的事!”
“我以为自己是运气好,借着这两起案子赚点香火钱。但是那钱都还没放热,就被人卷走了!”
“我平时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怎么敢杀人啊!”
“你们不能冤枉人啊……真的不是我干的。”
谷长风脸色煞白,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急得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黎珩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毫不意外,依旧冷淡地开口:“把你知道的,做过的,都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
直到这时,谷长风才终于松了口。
农历七月十五凌晨一点的那档灵异节目,是临时加开的。时段差,又没观众,只是给点车马费。但那时谷长风穷得揭不开锅,能赚一点是一点,就答应去了。
老游笔尖顿住:“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你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我在去电视台的路上啊!”谷长风急切道,“他们要求十一点半到场,我十点多就坐上巴士了。证人、证人……当时巴士上都没几个人,你们去问问,不知道巴士司机认不认得我。”
谷长风彻底慌了神。
看电视时,警匪片里轻轻松松就能帮嫌疑人找到证人,但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难。他拼命回想当晚巴士上的画面,可对其他乘客半点印象都没有。至于那司机,他就连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记不清。
“我们会去核实的。”
老游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微蹙眉,低头继续记录。
黎珩抬手,指了指桌上清洁阿婶的指认笔录:“这是怎么回事?”
谷长风的指尖攥紧:“我……我十一点半之前确实到电视台了,还在登记本上签到,一直在休息室等着。那帮电视台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嘉宾放在眼里。明明不用这么早集合,屁事没有,非要让我们干坐着。”
“我闲得发闷,就下楼去抽烟,正好碰见一个女记者在打电话。听她跟人说,晚上十一点,昂船洲死人了,有个女人穿红衣跳海,刚好能用鬼节的话题做新闻。”
“当时是几点?”
“我记得,是等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楼的,应该是十二点半以后,还没到凌晨一点。”
“继续说。”
“我凑过去问真假,她一口咬定是真的,还说只要说是水鬼索命,冤魂找替身,绝对有话题度。”
“我给她递了一根烟,跟她打听消息的来源。她给我看了记者证,说又得写稿了,不知道这次如果抢到了独家新闻,能有多少奖金。”
谷长风回忆当时的画面,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们抽烟的时候,她说,他们做新闻的最会抓眼球。有人落水,就说是水鬼杀人,有人上吊,就说是吊颈鬼索命,被火烧死的,就是火烧鬼找替身。这种耸动的话题,市民最爱看。”
“我想到他们记者抢到独家新闻,都能发奖金,我如果更抢先一步,不也是一条财路吗?所以上了节目,就照着她说的讲,说今年鬼门开,阴阳交叠,冤鬼索命。”
“我想,要是这事是真的,这把就能翻身了。”
但直到第二天,翻遍所有报纸,谷长风都没有看到相关消息。
他跑去昂船洲,也没见到警察。
“我以为那女记者骗我。”他说,“但没想到,就在准备走的时候,居然真的看见海面上飘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就这么飘在那里,脸都已经肿了……”
谷长风表情复杂。
他说,平心而论,亲眼看见尸体当然会害怕。但恐惧过后,更多的是兴奋。
“那地方太偏了,我等了半天才等到一个清洁阿婶。”
“债主天天上门,还说再不还钱,要在我家门口和风水馆泼红油漆……我一心想出头,就鬼迷心窍,给了那人一千蚊,让她告诉警察,早一晚十一点看见那个女人和水鬼说话。”
当时谷长风并不清楚什么死亡时间,只知道女记者在电话里说,红衣女人是在十一点跳海的。
后来新闻迅速发酵,有人将谷长风在节目中说的话翻了出来。
一夜之间,就成了香江有名的风水大师。
从那天起,风水馆门口天天排满了人。谷长风特意雇了助理,让他拦着人,不让他们轻易见到自己,越是这样,别人越觉得这位大师有真本事。
但谷长风太久没这么风光了,忍不住乔装打扮,去了风水馆门口。那些人不认识他,可在私底下,说的都是吹捧谷大师的话,一时之间,谷长风的心里飘飘然起来。
“也就是那一天,我无意间听到有人说自己是从太子道过来的。还说太子道那边死了个补习天王,大夏天套着一件红风衣,里面什么都没穿。大家都吓坏了,我听见他们凑在一起讨论,说鬼开门果然是真的,这都第二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一定要多买几个玉坠分给家人辟邪……”
“我跑去太子道,想要凑凑热闹。楼下全都是人,我想起那个女记者的话,就在人群里说是色鬼索命。当时没人注意到我,可这话转眼间就传开了。”
直到警方从演播室带走自己,谷长风还只是以为协助调查,把话说清楚就能离开。
可现在,黎珩将印有符咒的证物照片推到他面前,与他名片上的八卦符比对。这几乎成了铁证,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以前是卖过这样的符咒……但是利润薄,最近不卖了。”谷长风猛地反应过来,“你说死者手里,握着一模一样的符?”
他的情绪瞬间失控,身体往前探,失声喊道:“是她!是那个女记者故意陷害我,她嫁祸我的!”
“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什么要害我?”
黎珩抬手,示意他冷静,沉声问:“你说的记者,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杨……”谷长风绞尽脑汁地回想,因过于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是《纵横晚报》的记者,叫杨梦雪!”
黎珩转头看向一旁做笔录的老游。
老游点头,将关键信息记下。
问话结束后,两人快速整理好口供,走出审讯室。
早已过了正常下班时间,大部分同事完成手头工作后已经收工,只有高子杰还留在工位上。
老游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子杰,还不回去?”
“我把技术科的鉴定结果录入到档案里,马上就走。”高子杰抬头道。
黎珩和老游收好笔录,往办公区外走。
她交代道:“谷长风两起案子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当晚电视台职员和嘉宾的口供,明天一早都要安排人核查。重点核实他和那名记者接触时有没有目击者。”
老游点头问道:“《纵横晚报》的杨梦雪,要不要我派人去查?”
“不用。”黎珩语气坚定,“这条线索我来跟进。”
……
另一边,沈之澄早已离开警署。
独自吃过晚饭,却不想一个人回家。
本来是漫无目的,不知怎的,思绪又回归到案情。
他便驱车前往铜锣湾那间百货公司。
商场灯火通明,沈之澄坐扶梯上三楼,径直走到那家女装专柜前。
白天的调查被谷长风的拼图打断,还留着收尾。资料显示,整个中华区,该品牌只在香江设有专柜。正如黎珩推断,吴美欣身上那件红裙很有可能是从海外带回来的。
但国内外品牌新款的发售时间是有差异的,如果这个款式在海外的发售时间更早,那么就不能只调取这一个月内的入境记录,排查时间必须再往前推。
沈之澄站在专柜前,拦住售货员,询问这款红裙的发售时间。
“先生,这个我真不清楚。反正新一季的画报上,这裙子在我们这里是刚发售的。”售货员面露难色,“至于海外的发售时间,公司培训从来没讲过。但我之前在其他品牌工作过,有些说是品牌当季款,其实国外早就已经上架卖过一阵子了。”
“其实在我们业内这很常见的,谁也不会特意去查啊。除非是经常国内外来回跑,或者直接问国外专柜的人,才能摸清准确的发售时间。”
“一般来说,客人也不会在意这些。”
沈之澄闻言,迟疑片刻。
走出百货公司,他站在霓虹灯闪烁的街头,握着手提电话许久。
而后,拨了一通越洋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开口道:“姑妈。”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利落的女声:“是不是之澄?”
这位姑妈,是他们父亲的亲妹妹。
家族里提起她,都说性子烈,太过任性,当年与爷爷闹僵,一气之下远赴海外,极少回国。
沈之澄只见过她两面。
一次是二十余年前的葬礼,但年代久远,他早已毫无印象。
另一次是多年后在二叔家,姑妈本想带他离开,最终没争过二叔一家。
自那之后,沈之澄几乎和她没有来往。
只有那一串号码,是姑妈托人留给他的,说遇事可以联系。
这是沈之澄第一次主动拨通。
“姑妈,你们那边的品牌专柜——”
也是突然之间,沈之澄想到她还不知道姐姐活着的消息。
听筒电话那头,声音断断续续。
“这是什么鬼信号?”那头的人略显烦躁,“能听见吗?”
“我正好刚落地启德机场。”短暂停顿后,沈咏璇的声音才清晰传来,“你现在过来接我。”
……
夜晚的警署安静下来,黎珩和老游一同往楼下走。
“madam,我今天必须先回家了。”老游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每天早出晚归,太太都跟我抗议了。”
人人都说铁汉柔情,这话用在老游身上再合适不过。
有一天经过办公区,她听林家聪悄悄爆料,老游和太太结婚二十多年依旧恩爱,秘诀就是每周五收工后,他总会带一束鲜花回家。
他太太最喜欢花。
“你先回去吧。”黎珩语气温和,“案子的事,明早再继续。”
两人迈下最后一节阶梯。
老游压低声音:“madam,其实你早就猜到谷长风不是凶手了吧?”
“下午在电视台等直播的时候,我借传真机时,顺便问过节目的实习编导。”黎珩缓缓道,“七月十五凌晨那档节目,因为是临时加的,录制前准备流程繁琐,十一点所有嘉宾必须集合签到。”
“陈法医那边给出的结论,吴美欣死亡时间是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十分钟。”
老游瞬间明白:“就算退一步,假设谷长风十点半动手,从昂船洲赶到清水湾电视城,最快也要四十五分钟,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所以,谷长风不会是凶手。”
“但这不代表他完全无辜。”黎珩补充道。
吴美欣为什么背着两个包出门?那条红裙到底从哪里来?还有她口中的赎罪又是怎么回事?
这还只是她身上的疑点,姚俊辉那边,凶手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
如今仍旧谜团重重,一切毫无头绪。
案子远没查透。
老游笑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却不提前上报,要是让潘sir知道,你就完蛋了。”
黎珩语气轻松:“他怎么可能知道?”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那皮鞋底敲在楼梯上的声音,就像是警报,这些天整个a组都再熟悉不过。
黎珩想起潘立勤傍晚的那句话——
“被你害到今晚要加班!”
她加快脚步,下意识地溜走。
正巧,一辆车从停车场缓缓驶出。
身后潘立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级一级地下楼,声音逐渐响亮。
黎珩探头,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驾驶位的人,抬手就拦。
车内的唐亦为怔了一瞬,随即了然,踩下刹车。
不等他开口,黎珩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警署外,街边路灯昏黄。
车子迅速驶离,留下老游站在原地,而潘立勤则已经走出警署,慢慢踱步到他身边。
“刚才还听见黎珩的声音,走这么急?”潘sir问。
“我们madam——”老游轻咳一声,说道,“刚才call的士台叫了车。”
“她家离警署只有两步路。”
警队有强制报备制度,警务人员地址变更必须向人事科更新资料。
潘立勤眯着眼,伸长脖子望着已经远去的车尾灯:“还有,那明明是私家车。”
潘立勤神色一凛,眼看立马要发作——
下一秒,老游感慨道:“潘sir真是宝刀未老。”
一句话,力挽狂澜。
潘立勤闻言,面色阴转多云,再转晴。
“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他从容地理了理领带,“等结案,我来摆场庆功宴,犒劳一下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