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澄瞪了她一眼。
黎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之澄其实看得明白。
她不习惯表达,心防很重,习惯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我们是一家人。”他直接堵回她没说出口的顾虑。
黎珩一时没有出声。
心安理得接受那一切,她总认为不合适,平白收下这么多好意,会让关系变得复杂起来,说不清,也再也撇不开。
她怕麻烦,更怕一旦依赖温暖,最后又被打回原形。
可沈之澄说,他们是一家人。
“走了。”黎珩压下心绪,抬步转身,“明天早上九点上班,不准迟到。”
晚风仍旧带着盛夏的热气。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沈之澄崩溃的哀嚎。
“九点?你把我的命拿走好了!”
黎珩没有回头,只是莫名想笑。
说不清在笑什么,只觉得心底漫开一股暖意,放慢的脚步,也不再沉重。
……
第二天一早,黎珩是第一个到警署的。
没过多久,高子杰拎着打包的餐蛋面,推开了cid房门。
“查一下死者吴美欣前夫的全部资料。”黎珩说。
高子杰愣了一下:“她还有前夫?”
“叫杨帆。”黎珩顿了顿,见他刚要放下餐蛋面出门,又补了句,“吃完再去。”
高子杰应了声,趁着用筷子扒面条的间隙,悄悄抬眼瞄了瞄。
阿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八点五十分,cid房里渐渐热闹起来。
警员们陆陆续续到岗,一边整理案卷资料,一边压低声音聊起昨晚的案子。
“一身红衣,想想都邪门。”
“你们有没有听电台推出的一档灵异节目?叫《阴阳》,司徒佩玲主持的。”
“知道知道,鬼和你有个约会嘛!那时候发预告的时候就是以灵异作为卖点,担心太早播吓到小朋友,孩子家长会投诉,才挪到了这个时间点。”
“播了好几期了,专门聊一些阴森森的话题,昨天我睡不着打开收音机,还有人直接给电台打电话连线,当时那个气氛,啧啧!”
有人打趣,还好是白天,警署阳气又足,才不至于让人吓破胆。
聊着聊着,话题又拐到沈之澄身上。
“你们说,今天沈少会不会迟到?”
“肯定啦!太子爷哪会准时上班。”
“九点上班,他能十二点出现都算给面子了。”
所有人都默认,沈之澄绝对不可能准点到。
直到墙上时钟稳稳指向上午九点整。
cid房门被推开。
沈之澄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神态仍旧懒散,偏偏一分钟都不差,踩着整点出现。
他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三个闹钟在枕头底下震天响,总算把每天睡到日晒三竿的沈之澄拽了起来。
他还没忘记一条龙搬家的事,三催四请让黎珩快点下定主意。
“那套天台户。”她说道。
沈之澄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投入工作中。
一整个上午,a组警员们都在分头推进侦查进度。
午饭过后,黎珩从办公室出来:“开会。”
众人进了会议室,案情分析正式开始。
白板上的线索寥寥无几。
黎珩简单梳理完案件脉络,负责整理吴美欣行踪与生前人脉关系的警员率先开口汇报。
“死者吴美欣最近一个月的行踪很规律,每天一早送女儿去幼稚园,回程经过街市买菜,很少外出。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傍晚再去接女儿放学。甚至不仅仅是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自从孩子上幼稚园以来,她就保留着这样的生活习惯,好几年了。”
“人际关系也很简单,没和人结怨起过争执。财务状况也没问题,存款不多,但无欠债,以她的节俭程度,这笔钱足够给她底气。”
“她丈夫那边也没有财务问题,公司运转顺利,已经上了轨道。”
“至于自杀倾向,街坊都说不可能。案发前两天,还有人在街市碰到她,手里拿着旅行社宣传单,说要带女儿去旅行。另一位邻居也提过,吴美欣说女儿长这么大没见过雪,想带孩子去有雪的地方看看。”
黎珩接过口供翻了翻:“夫妻感情怎么样?”
“至少看上去不错,晚饭后常会手拖手下楼散步。”
“案发当晚十点多,董志明还在家哄女儿睡觉。孩子平时都是妈妈带,醒来看不到人一直哭,邻居听见敲门询问,是董志明开的门。”
“从吴美欣家到昂船洲,开车也要超过四十分钟,所以董志明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看来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算称职,太太只出门一晚上,居然就哄不住孩子。”老游随口说了一句,站起来道,“我这边的消息,死者最近没有去过庙宇,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祭祀仪式。除了手袋里的符纸以外,现场没有其他香烛、纸钱的残留,不像是有人在附近做法事。”
老游顿了顿,沉吟道:“遗留在包里的符纸,我们尽力拼凑过,依旧不完整,怀疑是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导致破损。”
沈之澄坐在前排中间,这时开口:“手袋拉链完好,密封性不差,就算符纸破损,碎片也该留在袋里。”
“没错,这就是疑点。”老游点头,“手袋拉链上没有任何痕迹,剩余残片又找不到,所以暂时查不出符纸的来源。”
黎珩看向高子杰:“死者前夫那边查得怎么样?”
“和她表妹李婉仪的说法有出入。”高子杰递上刚打印的资料,“婚姻登记显示,吴美欣只和董志明领过结婚证,法律上没有前夫。但她在老家,确实和一个男人拍拖,还生了一个儿子。”
警方联系上吴美欣的前任杨帆。
据他说,当年年少不懂事,意外有了孩子。男方家里嫌弃吴美欣未婚先孕,对她有些刁难。后来她独自来香江投奔亲戚,两人的感情本来就不深,就这样慢慢断了联系,反正也没领证,算不上正式夫妻。
“查过出入境记录,她近期没回过内地,那个男人上一次过来,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男人就是看吴美欣现任丈夫的条件不错,才动了歪心思。每次他要挟吴美欣,不给钱,就把整件事捅给董志明,她太在意了,才会被拿捏。”
“说到底,杨帆就是想来敲点钱,除了嘴上说些难听的话,倒没有别的出格举动。”
“杨帆还说,他也不希望吴美欣出事。不然以后他和孩子问谁要钱?”
黎珩翻开资料:“吴美欣生前说过‘赎罪’,会不会和这个孩子有关?她儿子有没有出事?”
“她大儿子已经十七岁了,还在读书,没听说出什么事。”高子杰说,“但这个儿子跟她不亲,基本把她当长期饭票。”
“问题是,吴美欣自己都是家庭主妇,全家靠董志明赚钱。再加上董志明完全不知道她还有这个儿子,她能偷偷贴补的,其实很有限。”
高子杰补充,电话里杨帆得知吴美欣的死讯,第一反应竟是问她留下多少钱,得给儿子留着。
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赶来香江,到时候和董志明碰面,大概率要为钱闹得不可开交。
一轮汇报下来,白板上信息渐渐多了起来。
却依旧没有突破口。
“至今不清楚死者在案发当晚要见的人是谁。”
“符纸来源不明,那是为了祭祀、祈福,还是什么特殊用途?”
“她过得安分又简单,到底做了什么事,需要赎罪?”
线索全部卡死,案件才刚刚起步,就陷入僵局。
会议室气氛压抑。
黎珩垂着眼,指尖缓缓翻过手中资料。
警员们都沉默着。
忽然,雯姐快步跑了进来。
她神色凝重:“太子道私人住宅楼,刚接到报案,有人出事了。”
……
案发现场在太子道一栋中档的私人楼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警员们一路心事重重,有怨言,一个个唉声叹气。案子怎么又分到a组,手头的事还没理清,也该让b组分担一些。
“中午我在餐厅碰到b组的人了,他们组的kiki直接打包全组人的午餐带回去大家边开会边吃,都一样,b组也忙。”
“说到底,还是人手太紧。什么时候能给我们调十个八个同僚过来就好了。”
“少发梦啦!”
报案的邻居和看更老伯已在楼下等待,远远看见警车,踮着脚尖张望起来。
天气闷热,黎珩下车时,一眼看见老伯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还散发淡淡的馊味。
“怎么回事?”黎珩走近,注意到袋上印着“阿旺茶餐厅”的字样。
看更老伯连忙道:“十一楼a座的姚老师今天早上点了茶餐厅的外送,放在门口一直没拿。天气这么热,没多久就臭了,有邻居打电话下来投诉。我来敲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
隔壁住户也跟着补充:“我住在b座的,是姚老师的邻居。刚才我在阳台收衣服,无意间看到隔壁,发现姚老师家里整块大梳妆镜倒在地上,就压着他,背后还有一大滩血。怎么喊他都不应,一看就不对劲。”
隔壁住户和看更老伯一合计,怕他出事,才赶忙报警。
沈之澄已经上道,手里拿着笔录本记录。
昨晚是因为带着新人,黎珩才不忘开录音笔。但就算有录音,后续报告也要手写整理,不是录了全程就完事,这个环节他必须练熟。
“先叫救护车。”黎珩当即皱眉,话音未落,已经带队迈步往电梯口走,“上楼。”
众人搭着电梯上楼。
看更这边没有备用钥匙,再加上门锁老旧,怎么都撬不开,最终几名警员合力破门。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中央,一名中年男子倒在地上。
巨大的梳妆镜将他整个人压得严严实实。
邻居和看更刚才一慌只想着报警,说不定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黎珩没多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试了下呼吸。
她站起身:“已经没气了。”
此时,林家聪上楼说道:“楼下打听了一下,屋主叫姚俊辉,是这边很出名的金牌补习老师,好多学生家长都找他。听说教出过不少名校生,声望很高。”
“邻居都说他人很好,平时还免费帮街坊小孩补习。”
“老婆走得早,两个儿子前年移民了,一直催他过去。他本来也打算再干几年就退休,谁知道……”
黎珩低声道:“立刻封锁现场,拉警戒线,暂时不要对外泄露任何细节。”
“死者是金牌名师,一旦传出去,肯定闹大。”老游接话。
“来不及了,”沈之澄目光扫过窗外,“对面有记者在偷拍。”
黎珩神色一变,却也顾不上考虑,转身道:“家聪、沈之澄,把镜子挪开。”
两人上前,分别扶住镜子两边,慢慢将沉重的梳妆镜抬起。
一瞬间,所有人都定住了。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死者身上却套着一件红色长风衣。
更诡异的是,风衣底下,没有任何衣物。
他就这样赤着身,风衣掀开,躺在地上。
尸体已经明显僵硬,警员靠近才发现,他的右手攥着符纸碎片。
“和吴美欣那张……是不是有点像?”老游倒吸一口凉气。
沈之澄脸色猛然一变,呼吸一滞,却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黎珩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前站了一下,将带有冲击性的画面挡住。
她神色不变,侧过头对林家聪道:“再催催陈法医。”
“刚刚call过,他说三分钟就到。”
沈之澄望着黎珩的背影,愣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神色平静,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
但他也知道,无论如何,这是必须自己跨过的一关。
今天已经比昨天要好一些。
沈之澄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步上前,稳稳站到了她身旁。
……
围观街坊交头接耳,议论不停,看更老伯跑来跑去,一身汗水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累的。
四十分钟后,总督察潘立勤匆匆赶到现场。
然而他还未进入楼栋,就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团团围住。
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他。
“潘sir,两起案件手法高度相似,是不是连环杀人?还会不会出现第三名受害者?”
“风水大师谷师傅昨天才在电视上说,今年七月十四阴气特别重,鬼门大开阴魂索命,如今消息一经曝出,势必引起市民极度恐慌……”
楼下,记者们的提问声此起彼伏。
楼梯间里,几名警员捧着盒饭站着扒了几口,气氛沉重。
这阵仗,意味着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
记者尖锐的提问声仍在不停回响。
“潘sir,第一起红衣女尸落水,第二起红衣男尸对镜赤裸。”
“外界已有传言,说是水鬼、色鬼连环索命,警方怎么解释?”
沈之澄望着盒饭,顿觉难以下咽:“七月十四鬼门开。”
黎珩转过头:“今天已经七月十五了。”
沈之澄认命地抬手比了个停:“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黎珩摇头,解释道,“七月半,鬼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