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老游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黎珩。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位年轻督察的凌厉手腕。
黎珩心中了然。
这个供述,与排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双胞胎里的妹妹,早已离世,只是没有办理任何死亡登记。那个年代,人口登记流程松散,不过是走个过场,没人核实,才给了池阿敏顶替妹妹身份的可乘之机。
黎珩停下审讯节奏,扫了那份笔录一眼。
真心本就不可信,尤其是当警察这一行,见得更多了。即便是在一开始,一切疑点都还没冒出头时,听见梁威和池阿敏的故事,她同样是带着疑问审视。
“你们还隐瞒了什么?”她盯着梁威,低声追问:“为什么你去公司看她,但没有露面?”
世上早已没有章慧静这个人。
六年前,池阿敏与梁威在案发现场共同作案,从那一刻起,他们守着同一个秘密,各自度日。
梁威在保护池阿敏?
黎珩还是想不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池阿敏十六岁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将妹妹的名字改为章慧静。
老游停下手中的笔:“为什么甘愿担下所有罪名都不肯说出真相?”
梁威死死闭紧嘴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黎珩整理好面前的笔录,缓缓起身:“你不肯说也没关系,我们会查到底。”
门被轻轻带上,审讯室里只剩下梁威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戴着手铐的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垮了下来。
……
这一整天下来,案子接连出现重大转折,潘立勤早把消息听得一清二楚。
技术科出了最终结果,从水泥块里翻出的童谣纸条,笔迹与“章慧静”完全相符。再到池阿敏的身份根本是假的,任谁都能看出,这桩案子,还有不少隐情没挖出来。
潘立勤不再催着结案,直到夜里,都还留在警署里。
他背着手,皮鞋踩在cid的地板上,来来回回踱步,脸上满是焦灼。
到了这个地步,之前梳理好的线索全被打乱,得从头再查。
a组的人全都加班到半夜,有人工位上摆着泡好的杯面,来不及吃,只能端着喝一口热汤,就又低头盯着案卷不放。
案情会开了足足两个钟头,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各有各的想法。
“说白了就是梁威和池阿敏一起犯的案,梁威躲躲藏藏过了六年,池阿敏顶着过世妹妹的身份,安安稳稳过了六年安生日子。”
“你们还记不记得——梁威担心张平轩的家人找上门,所以和他约在赫德楼的出租屋里?但这不是更容易暴露他自己吗?”
“当时梁威的说辞是,只是个出租屋,没人会留意……可最后,骸骨在出租屋被发现,我们就是通过这一点,锁定了他的嫌疑人身份啊!”
黎珩手里的笔录翻了许多遍,暗自思忖。
当年张平轩总被一帮所谓的朋友拉着去高档场所玩,会不会去过今宵夜总会,认识了阿敏?
“就算到了这一刻,梁威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咬死自己扛罪,死活不肯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好像很害怕。”
“杀人都认了,他……到底还在怕什么?”
潘立勤看着会议室里一脸倦容的警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怎么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在案子里耗了一整天,脑子都转不动了,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能这么熬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体谅,“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接着查。”
……
警员们纷纷收拾东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陆陆续续走出了警署。
黎珩回到办公室整理时,夜已经很深了。
这一天精神上的疲惫,难以用言语形容。
灶底藏尸案临近结案,却疑点不断,迷雾重重。再加上许乐儿递来的那份她与沈之澄的dna比对结果,两件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很多时候,她的思绪常常不自觉飘远,又一次次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归案情。
桌上的案卷摊得凌乱。
黎珩低头整理时,随手将“章慧静”的笔迹样本,和池阿敏刚进今宵夜总会时填的个人资料并排放在一起。这份资料是从夜总会领班那里取来的,当时领班说,不过是小场子,没有正规流程,所谓的个人信息登记,没人去核实。警方核对过那些信息,根本派不上用场,便随意将它塞进阿敏的档案袋里,没人在意。
可此刻,两份字迹摆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阿敏并不是个演员,可这六年的伪装,演技却炉火纯青。
她彻彻底底活成了章慧静,就连字迹,都判若两人。
还有平日里走路时,那一脚深一脚浅的步态。
到底还有什么遗漏的?
黎珩想起那天长沙湾后巷,“章慧静”对着手提电话,佯装给母亲章凤英打电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