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随着郁久闾大檀的决然离开, 王庭之中,各部落首领与朝臣面面相觑,虽心中尚未接受如此局面, 但对郁久闾步鹿真到底还是收敛了些。
以丞相阿那禹伦为首, 带着身后一众拥蹙再次如潮水般退去。
既不明面表示支持, 也不发一语。
一旁的郁久闾步鹿真看着, 双手下意识地狠狠攥紧, 阴沉眸色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今日之事, 对他而言反倒成了一种侮辱, 他想要的汗位,从来不需要别人相让。
就如郁久闾大檀所言,他文韬武略哪样不如人,战场上,他也是浴血奋战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凭何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郁久闾大檀保家卫国,却看不到他的付出存在呢。
便是连同培养他们的可汗, 也从始至终偏心的不是他。
他怨恨老可汗, 怨恨所有曾经忽视他的人。
这一刻, 郁久闾步鹿真眼眸中迸发出强烈恨意。
从今起他要郁久闾大檀从此消失,郁久部落只有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
“丞相, 您看此事该如何是了?”走在外, 一众臣子尚不知道该如何。
“中原有谚语,叫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阿那部能有今日地位,全赖先可汗信任,如今,我为了小可汗公然与这位新可汗作对, 只怕早已碍其眼失其心,待我回去后,主动辞让丞相一职,不过诸位自可放心,王庭内部暂且还不安稳,你们不必如我一般,往后柔然诸事,仰赖诸位照拂。”
阿那禹伦虽为草原人,但其自幼深受中原文化熏陶,为人博学稳重,忠诚而明大义,多年来帮扶柔然各部发展,如今的柔然兴旺,牧民安居,多为仰仗他所施行的仁政。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可汗常年在外征战,您在后方安守四方,劳苦功高,这丞相一职非您莫属,若这新可汗敢对您不尊不敬,便是与我们身后的部落为敌。”
众人尚未从小可汗放弃汗位一事中缓过神来,如今又听闻丞相欲归退一事,不免在旁着急劝阻道。
“是啊,丞相,这王庭没了谁也不能没了您啊。”
众人都舍不得看着守护了柔然半辈子的丞相离去,嘘嘘道。
“诸位莫要拦我,我意已决,待改日家中备足酒水,再宴请诸位来行篝火之乐。”
阿那禹伦没有丝毫动摇道。
这位新可汗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目光狭隘不说,一惯自私自利,容易恩怨不分,被情绪左右,这样的人在位,绝不会容下他的。
再加上新可汗上位不正,必然急于施行新政立威,他不愿看见多年来耗费心血建立的城邦再遭受战火荼毒,柔然各部再次陷入四分五裂当中,只能远走他处,寻一个清静之地终老。
“告辞。”阿那禹伦大步离开,身上披着的墨色狐裘被北风刮起,身影透着无羁洒脱,那是年长者经年累月而沉淀下来的独具一格。
众人再是无法割舍,也只能各含心事四散去。
这柔然的天,越来越乌云压顶,风雪依旧凌厉。
漫漫雪天地里,商旅为行路安全,无奈只得放慢脚程。
是而,谢慕清一行来到弱落水城时,路上已整整过去三日。
弱落水城为柔然商贸最发达之地,往来南北、西域的一众商旅在此交汇,故而这里文化多样,包容兼并,端看屋舍,穹庐屋顶高低错落,但色彩却并非金白二色,红棕、碧蓝、草绿,他们崇尚自然,故而用象征土地、天空与草原之色来装点。
入了城中,商队去往商贸荟萃之地交货,谢慕清等人与之分开来,去了城中最大的酒肆下榻。
莫时按照郡主以往惯例,包下酒肆当中最贵最豪奢的几间房,供几人休息。
“郡主,热水备好了,咱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汀兰掀开珠帘,朝立在案几前正埋首写信的谢慕清道。
谢慕清闻声看来,眸中含着清浅笑意,道:“再过几日,便回晋国了。”
“嗯,奴这几日近乡思切,越发怀念起咱们府中的人与物来。”汀兰笑着走近,还不忘再次催促。
“郡主快些去沐浴吧,水凉了容易侵染风寒。”
谢慕清无奈一笑,却也顺势放下手中笔墨,打算等会儿再来回信。
这一路行来,临安京中故人们见她迟迟未归,纷纷写信来询问归期,多则还同她抱怨一番,除了阿父阿母外,苏宁、云姝自不必说,就连云瞻叔父、还有远居柴桑城的桑垣与奚沂叔伯也寄来信函,关切之意无以言表。
自然,还有来自漠北的书涵。
不过谢慕清尚未来得及拆开细看。
屏风后,香暖氤氲热气环绕在浴桶周身,饶是在外奔波,谢慕清也天生冰肌玉骨,随着纤细藕臂舒展开来,细碎绒毛上,水珠晶莹,饶是轻轻揉搓,也能在完美无瑕的白玉之上留下红痕。
半个时辰后期,谢慕清坐在妆瘩前,专注地搅着湿发,好在屋中处处铺有皮毛地毯,炭火不断,绕是她只堪堪披了一件月华锦寝衣,也不觉寒凉。
屋外,恰时响起不急不躁的轻叩门扉声,谢慕清并未留意,镜中美人微蹙着眉,眼稍轻佻,眸中泛着潋滟波光,腰间曲线婀娜,脸颊盈光粉黛。
裴季敲了半响,见屋中始终无人应答,踌躇思量再三,又寻不到从旁经过的女子,只好轻推门扉。
抬眼往里望去时,朦胧珠帘后,一道倩影明晃晃地落入眼中,不过一瞬,裴季意识到他失礼不妥时,连忙轻声而极速地带上了门,额旁脸侧,不可自抑地泛起红润。
慌乱间,脑海中那抹倩色犹在,叫他呼吸不由地湍急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