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经过更衣室,艾青禾在师姐后面签了字,去领洗手服,再拿一双拖鞋,然后分别进了两个隔间。
绿色的洗手服半新不旧,上衣没什么问题,艾青禾担心裤子,万一腰围不合适怎么办?
好在打开后她发现,洗手裤的腰头除了橡皮筋,还有带子,这个好这个好,绑紧一点就不用怕裤子会掉了,艾青禾不由得松了口气。
换好洗手服出来,先将自己的衣服塞进储物柜,同时将手上的手链、脖子上的项链也都摘下来放进去。
然后将柜子锁好,去拿口罩和帽子。
口罩不是平时用的那种挂耳式外科口罩,而是系带式,要在脖颈和脑后系好绑带。
艾青禾先将碎发都掖进帽子里,再戴好口罩,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帽子戴正了,口罩遮住了半张脸,洗手衣还算合身。
很好,没有人能认出她,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她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实习生,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安静地观摩一台手术,再安静地离开。
艾青禾在心里如此许愿。
转头看师姐正把手机套进一个小密封袋里,忙问:“师姐,带手机进去的话,放哪儿啊?”
“护士做记录那个台子啊,不带手机,一会儿下台了想玩手机怎么办?”
艾青禾听了立刻把自己的手机也揣上,跟着师姐往外走,正式踏上手术室的走廊。
“我们今天在一号间。”师姐告诉她,带着她往手术室走。
走廊的灯光是冷色调的,照得一切都变得青白,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消毒水,但又比消毒水复杂。
她们经过敞开着门的麻醉恢复室,几排病床整齐排列,心电监护的绿光在床头闪烁,有节奏地发出“嘀嘀”声,护士正低头调输液管。
手术区域的门禁同样需要刷卡,师姐刷了卡,厚重的门无声滑开,她们进去,门再次关上,世界就好像被折叠成了另一种秩序。
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只有在工作的系统发出的动静,比如对讲机,比如空调,比如某间手术室传出的电刀声……
艾青禾下意识的放轻脚步,心情变得有些紧张。
但师姐不是,她大步往一号手术室走,走到门口往里一看,“耶?人还没送下来?”
巡回护士正在忙,闻言应了声是,紧接着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尤其着重看了眼艾青禾,问道:“新同学来啦?”
只一句话,艾青禾就知道,她刚刚许的愿菩萨根本没听到!!!
菩萨你咋这样!是还没睡醒吗?!!
“是啊,我师妹第一次跟台,姐多照顾照顾。”卢师姐说着朝艾青禾伸手,“我们来放一下手机再去洗手。”
艾青禾赶紧将手机递过去。
听巡回护士道:“痔疮的手术,你们这台是混合痔外剥内扎术,二级手术,还好啦,小师妹不要紧张。”
艾青禾瞬间有点绷不住,她知道对方的意思,无非是这个手术风险中等、术式一般,小手术来的。
但它再怎么说也是手术啊,对医生的要求是不会变的啊,难道会因为这手术小,就不管她洗不洗手吗?
卢师姐放好手机出来,领她一起去洗手。
洗手艾青禾是熟的,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进手术室,但她为了考试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当时她还觉得时间一长就忘了,根本没必要练得这么细致,只要能应付期末考就行。
可孟彦卿不同意,他笃信肌肉记忆,于是用尽各种方法半哄半劝,威逼利诱齐上阵,盯着她把洗手和穿脱手术衣练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她看着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胳膊,耳边是卢师姐大冬天也不给点热水洗手的吐槽,心里忍不住说,好吧,确实有肌肉记忆这一套。
她本来是想师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结果水龙头一开,她的脑海里就出现了每一步该怎么做的提示,以及……
孟彦卿那条教鞭扔了吗?没扔就轮到她用用了!
洗完手,俩人重回手术室,王医生已经来了,病人也已经上了手术台,他正准备给病人消毒铺单。
无影灯像个巨大的八爪鱼悬在空中,灯罩上贴着细密的防尘膜。
手术台已经被调到了合适的高度,台面上铺好了蓝色的无菌单,褶皱整整齐齐,像是某种仪式的祭坛。
器械车被墨绿色的布罩着,看不见里面,但她能想象那把把不锈钢器械安静地躺在那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角落里,麻醉医生正守着监护仪,这是生命的监察防线。
艾青禾一进门,大家就看向她,手术室的“老人”们对这个新来的小菜鸟投以最大的关注,同时也报以最大的警惕——实习生犯什么错的都有!
“小师妹上台吗?”王医生问道。
艾青禾举着洗好的双手,谨慎地站在离手术台一米左右、既没人也没其他物体的空地,问道:“我上台能做什么吗?”
“没啥要你做的,但是可以近点看。”王医生应道,“可能还要你帮忙拍照。”
艾青禾有些惊讶:“拍照?”
“可以给病人看看,还有就是教学需要。”王医生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等师姐穿好手术衣,这才走过去,在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不错眼的注视里,硬着头皮拿起手术衣包。
轻轻一抖,再一抛,手伸进去,她好像又听到了孟彦卿无奈的提醒,【胳膊不要往上抬,进多少是多少,有人帮你的】,她扭头看向护士姐姐,眼巴巴地瞅人。
巡回护士顿时就笑起来,过来伸手帮她拉了一下手术衣的领子。
穿好手术衣,她背对着手术台和王医生擦肩而过,站到手术台台尾不远处。
然后就发现……这个位置真是视角绝佳,绝佳到她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瞎掉。
病人已经摆好了截石位,双腿架在腿架上,王医生让卢师姐来消毒,肛周部位的手术,消毒是向心性消毒,和其他手术由内向外的消毒方式不一样。
王医生还在说:“消毒就是从干净的地方往脏的地方消,还能有地方比屁股脏?”
艾青禾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往下移,但理智告诉她,你站在这里不看手术你看什么?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将目光移了过去。
无菌单铺好,一切准备就绪,主刀的丁主任来了,她利落的短发都拢进了手术帽里,露出锐利英气的眉眼。
进来以后看了一眼艾青禾,什么也没说。
这台手术其实很简单,病人是普通的混合痔,选定的是传统经典的外剥内扎术式,就是将外痔提起来,剪到齿线部位,将外痔部分剪掉,由于是皮下曲张静脉丛和增生的结缔组织,所以没有特殊血供,艾青禾很明显地看到出血量并不多。
在剥离完外痔后,会露出内痔的基底部,用缝合线给它扎住,断掉它的血供,把多余的痔核切掉,内痔会因为缺血、坏死,最终自然脱落。
手术最关键的部分到这里就算完成了。
大概是手术简单,主任全程很放松,而且病人做的是腰麻,人还清醒着的,闲着也是闲着,便主动跟大家说话,问这个手术做完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
“两到四周吧,有的人还会再久一点,看你运气。”丁主任回答道。
“会很痛吗?”病人又问。
王医生闻言笑道:“你早上没听到换药室传出去的惨叫?换药肯定要痛几天的,后面慢慢就好了。”
“术后第一次大便是最痛的,要是大便还硬,就更难受了,所以到时候吃点火龙果啊。”丁主任接着嘱咐道,“混合痔外剥内扎最大的问题就是痛,但是它彻底啊,你也别想着做完手术就高枕无忧了,还会复发的,所以平时别久坐,蹲坑别蹲那么久,提肛运动做起来。”
“一定一定,我一定遵医嘱。”病人连忙答应道。
话题七拐八拐,又聊到了病人的工作,艾青禾听说他是房地产销售,正好器械护士说准备买房,跟他打听最近的房价,便忍不住支着耳朵仔细听。
“还有得涨呢。”对方叹气道,“现在限购政策也严,不过你如果不自住的话,就买在丁棋那边嘛,8号线要延长过去了,到时候交通也方便,现在的价格也还行。”
“那边太偏远了,我们主要是小孩要上学了,想在他学校附近换一个大点的房子。”
“学区房啊?那价格又另说咯,学区房、豪宅这种,价格不太受政策影响的,元旦前一周我开了一单,实验中学附近的老破小,房龄都快十五年了,还能卖五六万一平,学校越好,房价越贵,除非全市所有学生混在一起统一电脑随机派位,大家都听天由命,不然好学校的学区房就这样。”
“有什么办法呢?没办法的。”丁主任语气有些无奈,“自己是普通人,就生不出天才,说是说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但更多小孩就是学校好老师严成绩就好,当父母的就只好想办法让他读到好学校了。”
一时话题又转向育儿,没过几分钟,手术做完了。
丁主任离台之前,诶哟一声,开心道:“这个屁股做得真好看。”
病人一愣:“……嘎?”
“真的,有阵子没见到这么好的了,你要不要看看?”丁主任抬眼,看向艾青禾,“小同学去拿一下我的手机,帮忙拍个照。”
艾青禾哦了声,过去找到主任的手机,近前去拍了几张照片,还让主任挑了一下哪张最合适。
拿了手机了,手也就被污染了,这下更不能靠近手术台,加上手术也结束了,她干脆退到巡回护士那边去。
护士姐姐笑着同她搭话,问她实习多久了,聊了几句,这边病人处理好被推走,卢师姐就招呼她:“师妹,走喽。”
艾青禾赶紧跟过去,将手术衣和手套脱了,去洗手时她问:“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去找电脑看一下术后医嘱,王总应该会开,我们要写手术记录。”
手术前后也就花了半个小时左右,但等他们处理完医嘱写完手术记录,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
卢师姐问她:“你要回办公室吗?下午还有一台,还得过来。”
“……不回的话、去哪儿吃饭?”艾青禾有些疑惑。
“有手术餐的啊。”卢师姐推她往外走,“我们去餐厅,走走走。”
餐厅就在附近,进门先是看见餐车,就是那种自助盒饭的餐车,长桌长凳,就是一个小型食堂。
进门先签到,手术餐是按照提前报的人数配置的,签完抬头,艾青禾就看见孟彦卿坐在靠里的位置,脖子上还挂着口罩,洗手衣的后背好似湿了一片。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穿洗手服的孟彦卿,不由得愣了愣,定定地望着他。
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孟彦卿放下手机,转头朝门口看过去,只见艾青禾正站在门口,看着他这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笑着冲她招招手,觉得很高兴,昨晚还想着会不会这么巧能在手术室碰见。
结果就这真的有这么巧。
“师妹想吃什么?自己挑。”卢师姐拿了个一次性餐盘递向艾青禾。
她忙回神接过来,道了声谢。
作者有话说:
小孟:都说了临时抱佛脚是不行的
小禾苗:……可是我很诚心的
小孟:那也没用,人定胜天听没听说过
小禾苗:……还能这样解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