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师姐一边分拣化验单,一边听值班护士闲聊,说下午看了场好戏。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病人,在家里突发脑出血被送过来,来时跟着一个很年轻的女生,白班医生要沟通病情,以为她是家属,就让她签字,结果她一听脑出血可能有偏瘫甚至死亡的风险,立刻就摆手兼摇头,说自己不是家属,不能签字。
白班医生追问那家属呢,通知了吗,什么时候来?
对方支吾着表示不清楚。
白班医生觉得不对劲,问说,你真的不是家属吗,不是说是在家发的病吗?你到底是谁,他到底是在哪儿发的病?
对方顿时恼羞成怒,斥责医生窥探他人隐私。
“说什么你们只管救人就行了,管他在哪儿发的病干什么?”护士绘声绘色地描述道,然后吐槽,“天呀,真是板子没打自己身上不知道痛,要不是吃过亏,谁有空关心他在哪儿发的病!”
可是病历上只要有一点不对,事后被病人抓到,要告他们是分分钟的事。
你看到的是这个人小心谨慎,没看到的是他吃过的亏。
所以人要救,关系也要问清楚,最起码,“你得有人签字啊,后面有个万一,有些治疗得有家属签字才能上啊。”
因为白班医生的坚持,对方最后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说自己是病人的助理。
护士说到这里啧了声,“但是来的时候她一边追一边喊,老王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事我和孩子怎么办……谁家助理这么跟老板说话的?”
白班医生说,既然这样,你通知他家属过来吧,要有人签字才行。
对方不太情愿,白班医生就说,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倒了,有生命危险,要不是法律规定必须要有家属签字,我也不想在这儿跟你纠缠,因为没必要,我就是拿工资养家糊口的,你当助理的应该也是拿工资,我们打工人之间互相体谅一下,成不?
“她这才肯打电话。”值班护士努努嘴,“喏,就在我们护士站前面这里谈的,我想不听都难。”
艾青禾八卦听进去了,分拣化验单的动作有点慢下来。
甚至还好奇地搭了句嘴:“然后呢?他家属来了吗?”
护士听见她的提问,应了声还没呢,接着扭头看了她一下,乐起来:“这个病人是五点半来的,归你们夜班收。”
艾青禾一听就傻眼了:“啥?五点半来的?真不是五点二十五?”
护士姐姐笑得花枝乱颤:“真不是,真是正正好五点半,老周刚还说呢,幸好这病人不是他的。”
老周就是今天的白班医生。
艾青禾:“……”晕倒:)
怎么听了半天八卦听到了自己头上,这还有天理吗?!
分拣完化验单,艾青禾抱着林医生管的那几个床的病历,蔫头耷脑地跟着师姐往回走。
边走边小声嘀咕:“师姐,我觉得今晚可能有点不对劲,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嘘——”
刚才听到要收病人都面不改色的冯师姐,听到她这话,立刻一把捂住她的嘴,神色大变:“呸呸呸!不许乱说!”
她一直捂着她的嘴,直到进了办公室,然后走到靠里那台打印机前,摸了一把打印机上放的苹果。
嘀咕道:“夜班之神在上,我师妹有口无心的,小孩子不识世界,有怪勿怪。”
在准备打印医嘱的曾师兄一见这阵仗,立刻跳起来:“小师妹你说什么了?!”
他满脸惊恐,艾青禾看了既有点无语,又有些被吓到,拘谨地应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的。”曾师兄一口打断道,“我们今晚夜班肯定顺顺利利!”
艾青禾:“……”
主打一个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对吧?
但该来的事是躲不掉的,冯师姐刚摸完苹果没一会儿,林医生就从外面进来了,眉头皱着,嘀咕:“抢1的家属怎么还没来。”
艾青禾眉头一跳,她已经知道抢1就是刚才值班护士讨论的那个病人了。
林医生一面嘀咕,一面将病历夹递给冯师姐,让她给病人补条医嘱。
又说要去打电话,问问脑一有没有床,转上去算了。
结果脑一说今天没床,明天才有病人出院,“先在你们急诊那儿放一天,明天中午再转上来。”
林医生挂了电话,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翘,托着腮就直叹气。
艾青禾心里愈发觉得有点不妙,但又不敢说。
当然,她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第六感这种东西,本来就很玄的嘛。
但她不知道,所谓的第六感,其实是一个人经过观察和分析,觉得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从来没有莫名其妙的第六感。
——晚上八点,林医生跟着抢1一起来的那位年轻的女助理不见了,几乎同时,能给他签字的他的爱人来了。
她来的时候艾青禾正好给刚来的病人做完心电图,推着心电图机回来充电。
电源刚插上,就听有人说:“医生,我是王文宇的家属,他在哪张床。”
艾青禾闻声转头,看见一位穿着黑色长袖丝绒裙子,梳着大波浪头的中年女士站在面前。
她想了一下王文宇是谁,然后反应过来:“他还在抢救室,你要找医生的话……”
话没说完,就听对方问她:“他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死?”
艾青禾一愣,啊这……家属怎么问得这么直接?!
她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啊、他、他情况好像……还可以,具体情况你要问主管医生……”
艾青禾不敢多说,准备让她去找林医生。
结果对方有些失望地哦了声,忽然问:“那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趁他病要他命,比如给他开百八十片安眠药吃吃什么的?”
艾青禾:“???”
艾青禾:“!!!”
她在一瞬的错愕过后,吓得赶紧退后一步:“我、我只是学生,不清楚这些事的,我帮你去叫医生,你稍等!”
说完拧身就跑,一路蹿进办公室,没见到林医生,可能是去门诊了,所以她只能找曾师兄。
“师兄师兄!”
曾师兄见她慌成这样,忙问怎么了,她喘口气:“抢1的家属来了。”
“家属来了正好,有字要签。”曾师兄点点头。
“这个不是重点!”艾青禾胳膊扑腾了一下,急道,“家属问他什么时候死,我说他情况看着好像还可以,家属就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趁他病要他命,能不能给他开百八十片安眠药,你说这……”
此话一出,曾师兄和冯师姐都震惊了,不可置信地问:“……她直接这么说的?”
艾青禾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她就是这么说的!”
说着她放下手,继续道:“我吓死了,赶紧说我是学生,什么都不知道,我帮你叫医生来。”
这话怎么谈,当真还是不当真,她是真不知道,只能让老师和师兄去了。
曾师兄一时也踌躇,决定去找林医生。
艾青禾和冯师姐跟着他一起出了办公室,往诊室方向走,然后在诊室门口等师兄把林医生换出来。
她看见师兄低头跟林医生耳语,林医生脸上露出一种无语的表情,然后起身和师兄换了位置,朝她们走过来。
“小师妹,他家属真说要开安眠药?”
“问能不能开,没说一定要开。”艾青禾回答得很谨慎。
林医生点点头,掏出手机给护士站打电话:“阿敏,今天的行政总值班是谁?老谢是吧,行……哎呀,有事找他。”
接着低头发了会信息,然后抬头跟俩学生道:“走吧,去见见家属。”
冯师姐发现要签字的文书没拿,赶紧回办公室去把抢1的病历夹拿上。
艾青禾把他们带到急诊大厅,就在分诊台旁边,对黑裙女人道:“这是王文宇先生的主管医生,林医生。”
对方看过来,林医生道:“走吧,我们去谈话室。”
谈话室在办公室对面,进去的时候,艾青禾抬头看了一下,见对面墙角的摄像头闪着红光。
“坐。”林医生示意,还给对方倒了杯水,问道,“你是患者的?”
“我是王文宇的老婆。”黑裙女士回答道,脸上闪过厌恶的表情。
林医生点点头,接着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你刚才问我的学生,有没有什么趁他病要他命的办法,想开百八十片的安眠药?”
对方眼睛一亮:“行吗?”
林医生嘴角一抽,满脸都是你可真敢认啊的表情,摇摇头:“不行,这是犯法的,我们也没有你想要的办法。”
对方撇撇嘴,失望地往椅背上一靠,撇撇嘴,意兴阑珊地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很严重吗?”
“他的情况要等一下再跟你沟通了。”林医生笑笑,接通电话,“老谢,你到哪里了,我们在谈话室。”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穿着行政夹克的男士匆匆进来,手机还举着手机,胸前挂着工作证。
“女士,这是我们医院医务办的行政总值班,接下来我们的谈话他将会在场见证。”林医生介绍道。
对方一愣:“啊?你们医院病人谈话都这么……正式的吗?”
“和其他病人家属谈话不用,和你要。”林医生坦言道。
“……为什么?”对方的神色变得有些愠怒,“你们这是要防我要医闹?”
“不是防着你什么,是制度要求这样。”林医生温声解释道,“你刚才想要达到的‘趁他病要他命’的想法,我们办不到,这是违法的,请你知悉。”
对方这时回过味儿来了,知道是自己的想法触发关键词了,立刻改口道:“我那是开玩笑的。”
“这里没有开玩笑的说法,病人和家属每一点疑惑和询问我们都会重视。”林医生正色道。
艾青禾就见对方面上露出无语又懊悔的表情来,大概意思是,早知道就不口嗨这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就说今晚不太平吧
小孟:师兄师姐没说你乌鸦嘴吗
小禾苗:该来的总会来,命中注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孟:可以让你背锅
小禾苗:……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