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家属顺着江云的话劝的一句“还是听医生的吧”, 成了15床待产妇爆发的裂隙,她烦躁的愤怒瞬间喷薄而出。
喷的人不会是江云这个外人,只会是她的丈夫。
“我要顺产难道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为了孩子, 顺产的孩子身体更好,你懂什么?孩子是跟你姓的, 你不跟我一条心就算了,扯什么后腿?!”
“说了八百次, 我已经去师傅那里算过了, 这个孩子就该顺!”
“我是不是人,你们有没有把我当人,我难道没有选择的权利吗?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想怎么生就怎么生!”
她紧紧抓着身上的被子, 手背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 满脸痛苦, 不知道是因为宫缩实在太疼, 还是因为自己不被理解。
也许都有, 艾青禾想。
她的丈夫靠在墙边,通红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 语气无奈又虚弱:“可是你的安全更重要……你去算命, 算得出什么, 那都是假的, 骗你的……”
“你闭嘴!”她又大喝, 呵斥完之后又发出一阵呻吟,痛得脸都皱成一团。
江云见状忙道:“别激动别激动,不愿意就算了。”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就这样吧。
她摇摇头, 叹气:“家属安抚一下吧,有情况叫护士。”
说完她又隔着被子拍拍对方的腿,这才领着艾青禾离开了病房。
往办公室回去的路上,艾青禾才从她的介绍中了解到15床的情况。
初产妇,胎儿双顶径到了10厘米,但她身高才一五三,不管是江云,还是张医生,甚至是带组的江主任,都跟她反复谈过,她的条件不建议顺产,硬要顺的话,生得出来,可能会造成重度撕裂,生不出来,就要转剖腹产,既痛了十几个小时,又还是躲不掉那一刀。
“她为什么不愿意剖?因为觉得顺产更好,还有算命佬说要顺产?”艾青禾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算命佬这么大胆,敢跟孕妇说这种话,不怕闹出人命背上孽债?”
算命佬要讲迷信,那她也从迷信的角度去想好了,但却发现这个角度也想不通。
难怪来的时候师姐会说“神奇”,可不就是神奇嘛。
“有些算命佬没良心的嘛。”江云也表示自己搞不懂,“人家都是去找算命佬算时辰,然后跑来跟我们要求一定要这个时候剖出来,怎么她的大师这么与众不同。”
难道正是因为与众不同,15床才觉得他是不一样的花火,对他深信不疑?
江云摇摇头,又叹口气:“其实她为了这个孩子还真的做蛮多准备的,她建档和产检都是在我们这边,每次过来都会跟我们聊……论文,你知道吗,她会跟我们聊文献,就是有些文献会说顺产的小孩比剖腹产的小孩更不容易得哮喘,免疫力也更好,她看这些,然后跟我们讨论。”
她找的是正规文献,医生又不可能跟她说你别看这些,这些都是错的,这太简单粗暴了,也太绝对了。
要知道凡事是没有绝对的,但在门诊那点时间,谁也没工夫仔细跟她讲解什么样的具体情况该怎么样具体分析,里面专业的东西太多,一旦开始讲,她就会有无数的为什么。
所以产检医生也只能含糊地说一句“各有各的好,剖的小孩不一定都差”,剩下的就是她在日复一日的钻研和考虑中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她就是那种再苦不能苦孩子的妈妈。”江云说完又摇摇头。
艾青禾到底是年轻,见过的事不多,对这种事没多少感慨,哦了声,就不再问了。
回到办公室,张医生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她愿意剖了吗?”
江云连连摇头:“不肯,好激动,我怕她气出好歹来,不敢劝了,劝一句她这情况确实不太好生,都说我们不把她当人不尊重她不管她死活了,要是强行把她拉去剖了,这不得骂死我们是谋财害命啊。”
张医生听了一阵苦笑,摇摇头:“那就只能这样了……”
话没说完,之前说自己夜班一般只接生三四个的那位老师就接话道:“你们这个15床就是炸弹,现在就看是在谁的班上炸了,我基金和股票一个没买,结果还是玩上击鼓传花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中午一点多,15床开到五指,被带进了产房待产,大家都说看来今天应该结束啦,早生早了事。
但没想到一直到傍晚下班,艾青禾他们都参加完手术室培训回来了,却只开到六指,江主任开完会回来,问了一下,监测的各项数据看起来还行,也就没再去劝,只让值班医生多看看。
“我先回去了,你们到时候搞不定再给我电话。”
主任走了,江云对艾青禾道:“师妹先回去吧,在这儿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什么结果。”
艾青禾应好,同她说了明天见,就赶紧走了。
结果她刚走,产房的护长就过来告诉江云,15床的胎心看着不太好。
“她这情况你们还不给她剖?”
“她不肯啊,我跟她说了,她的骨盆条件和胎儿的双顶径不匹配,硬顺的话容易生不下来,搞不好还是要挨一刀,怎么说她都不同意。”江云无奈地解释。
“……这都几点了,你还跟她讲道理?你先去看看胎心监测的结果再说,真是不怕死。”
护长说完就甩手走了,江云赶紧起身跟过去。
胎心监护图在台面上铺开,江云的指甲在几个波谷处划了划,啧了声。
护长说:“我刚去看了她,子宫下段已经拉得很薄了,她就一米五多点点,骨盆入口前后径我估摸也就九点五不到,十的双顶径硬卡着,中午一点多进来的,到现在四五个小时,才开到六指,产程停滞这么久,胎儿缺氧了怎么办?”
这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
艾青禾是第二天才知道她昨天刚下班15床就生了的,问江云:“所以最后还是剖了吗?”
“是啊,胎心最低去到过九十多了,我就直接跟她说,她现在是枕后位,就算继续试产,转成枕前位的概率也很小,胎儿根本撑不了那么久,我说我不等你了,我要让你家属签字,我尊重你,但我不能为了你赔上我的职业生涯。”
产妇是绝对绝对不能出事的,如果产妇不幸离世,会直接触发医疗事故鉴定程序,就算是羊水栓塞这种根本无法提前预防的并发症,只要产妇没救回来,医院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除了巨额经济赔偿,由于产妇死亡会被认定为重大医疗事故,医院还要面临整顿和追责。
所以15床这么犟着,其实是把整个二附院的产科都绑上了这条钢丝绳上,有个万一,帮她接生的助产士和医生就等着吧。
“然后她就同意啦?”艾青禾问。
“然后她就犹豫了。”江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没等我继续劝,妈呀,那个胎心突然断崖式下跌到八十,持续了快一分钟,才慢慢又爬到一百一。”
江云不敢再劝,立刻汇报给值班二线,同时让护长打电话给手术室,让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接着还要叫新生儿科到场。
“胎心掉到八十,持续快一分钟,这是胎儿严重缺氧的信号。”江云抬头看艾青禾,“你说我敢不敢还让她继续试产。”
艾青禾赶紧摇摇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15床的家属签字,大家赶紧把她送进手术室,“你知道打开以后是什么吗?子宫先兆破裂,再迟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江云说,当时都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到头了,已经想好回去以后种地种什么了。
虽然说法夸张,但也说明当时的情况已经十分紧急。
艾青禾忍不住低声惊呼,低头时发现自己正好翻开的是15床的病历,她愣了一下,翻到最新的病程记录。
里面记录着娩出一男婴,轻度窒息,转新生儿科观察。
“真是差一点……”她嘟囔了一句。
江云听见,连连点头:“真是给我吓坏了,吓得我回去泡面都多吃一桶。”
艾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临近中午下班时间,大概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江云出去了一趟,两三分钟后回来,现在门口叫她:“小禾,11床要生了,你要去产房看看吗?”
“……要!”艾青禾立刻退出还在看的病历,起身跟上她。
“一会儿进去之后,站我旁边,别乱摸东西,别挡路,看到什么,不管多惊讶,都不要惊呼。”江云嘱咐道,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许多。
艾青禾顿时紧张起来,连连点头,小声应了声:“好。”
她其实是来过产房的,上个月还在心电图室的时候,有天值班,接到妇产科的电话,说产房有个产妇觉得胸闷,要做个急查床旁心电图。
当时进的是哪一间分娩室艾青禾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房间有点空旷,几位医生和助产士守在产妇身边,产妇的姿态并不好看,而且非常紧张,一直在颤抖,心电图做出来杂乱无章,波形挤在一起像草稿纸上的鬼画符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能看的波形。
她换好洗手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江云往里走,分娩室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碘伏、血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分娩室里光线很亮,日光灯管一排排铺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正中间是一张产床,床尾有两根金属脚蹬,产妇的双腿架在上面,姿势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她身下垫着蓝色的吸水垫单,周围散落着带血的纱布和一次性医疗器械的包装袋。
血压监护仪在一旁有节奏地响着,“嘀——嘀——嘀——”,像某种冷漠的倒计时。
在这嘀嘀声里,是产妇痛苦的呻吟,她紧紧咬着牙关,汗水把头发浸成一缕一缕的,黏在脸颊上,艾青禾看过去的时候,她正重重地喘着气,满脸疲惫。
她们刚进去,张医生也来了,江云问产房护士:“给我师妹拿副手套呗?”
对方便问:“妹妹是戴几号的手套,6.5的还是6?”
“6.5的就行。”艾青禾忙应道。
她在这边戴手套的时候,张医生已经吩咐:“准备接产。”
产床旁边的治疗车,整整齐齐摆着侧切剪、止血钳、持针器、缝合线——那些她在课本上背过无数遍名字的工具,此刻在产房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产房里,艾青禾站到江云指定的地方,尽量避免妨碍到大家的工作。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产床上的人拽了过去。
她很年轻,可能二十三四岁,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痕,更多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每一次宫缩来临,她的身体就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更像是某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闷哼。
人痛到极致的时候往往是发不出声音的,艾青禾忽然想到一句不知从哪儿看到过的话。
“好,再来,用力,已经看到头发了。”张医生的声音平淡沉稳得不像话。
助产士站在产妇身侧,一手扶着她弓起的背,一手握住她的手:“往下用力,像拉大便那样,把劲儿使在肚子上,不要憋在脸上。”
产妇咬着牙往下挣,整张脸涨成紫红色,艾青禾看到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助产士的手背,不知道留下的印子有多深。
她撇开眼,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产妇的心率一百四十多,胎心一度掉到了九十多,又在宫缩间歇期慢慢爬回来。
大概是产妇用力的方式似乎还是有些不对,助产士一直在旁边指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着急,产妇的情绪有些崩溃,突然就啊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