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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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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青禾龇着牙做了个哭脸。

周三是肿瘤科的科室学习日,这周是病例讨论,主讲人是吴医生,病例是周一上午自动出院的前17床。

查完房回来,吴医生提醒大家:“是个原发性肝癌的病人,大家可以在系统里的出院病人中看看他的病历,熟悉一下,十一点小教室集合。”

这个病人的病历艾青禾看过,还有印象,所以写完病程记录之后,等吴医生批改时,只简单的再看了一遍。

等吴医生提醒她病程记录批改完了,立刻便切回到在院病人那一边,开始琢磨老师改过的和自己原来写的有什么不同。

如果说她前一天写完后被吴医生大改的病历就像是买到一套二手房之后扒成毛胚重新装修,那今天就像是一套房子住久了,稍微换点软装。

艾青禾觉得这个改动比例比起昨天已经是有进步了,心里有些高兴,感觉到了一点鼓舞,下决心明天要写得更好。

才刚想到这里,就见护士急急忙忙跑过来,叫隔壁组的莫医生:“67床血压60/40,还在往下走!”

“卧槽!她咋这样!”莫医生一个一米七几的大女人,腾一下跳了起来,直接往办公室外面冲。

除了身子笨重的吴医生和确实还有工作要继续处理的医生,其他人都跟了上去,病人血压这么低,该休克了,要展开抢救。

艾青禾也跟着起身,但下一秒又顿住,弯腰先找67的病历——去了也轮不到她帮忙,不如先了解一下情况。

四十二岁的女病者,宫颈癌iv b期,全身多发转移,一个月前就已经停用了所有抗肿瘤治疗,上上周入院,是来做纯姑息支持治疗的。

说大白话就是,来医院住着,有医生护士给做点对症治疗,比如打止痛针,能在最后这段时间过得舒服点。

病人已经在深度镇痛下昏睡了三天,血压一直靠多巴胺维持着,每天在生死线的边缘反复拉锯,但那条线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早上艾青禾拿医嘱去给护士过时,还听到护士在吐槽,说67床这不挺挺稳定的吗,莫医生居然开测血压q1h,她怎么不干脆开q0.5h算了。

艾青禾迅速地浏览病人的护理记录,记录上显示她的血压一直在80-85/50-55mmhg之间,病程记录也一直都写的是“神清”,对这个阶段的病人来说,算还可以了。

甚至在一个小时前的那一次血压量到的都还是83/55。

花片刻时间看完病历,艾青禾赶紧出门追上大部队,赶上时只听到护士说:“叫不醒了,就这几分钟的事,刚才家属还给她擦脸,突然怎么喊都没反应了,我量了血压就来找你了,还没回去——”

几分钟就从意识清楚到叫不醒,血压从80/55跌到60/40,还在继续掉,艾青禾一个啥也不懂的菜鸟都知道大事不妙。

一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很快走到这一边病区尽头的那间病房,67床就住在这里。

门口站着焦急的家属,“医生……”

“我们先看看她。”莫医生打断对方还没开始说的话,当先一步进了病房,“推救护车。”

艾青禾是跟在长青师兄的身后进去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心电监护上那条还在挣扎的波形,第二眼是患者的脸——灰白色的,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张着嘴,呼吸又浅又快,像一条被拽上岸的鱼。

她很瘦很瘦,颧骨凸起,面颊凹陷,露在被子外的胳膊瘦得像一把枯柴,皮肤松垮皱巴地贴在骨头上。

艾青禾有些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忙转眼去看监护仪。

血压:55/30。

心率和血氧饱和度也在同步往下掉。

监护仪每一声“滴”都拉得比上一声更长,像一根正在慢慢绷断的弦。

此时血压已经下降到了40/20。

莫医生弯腰伸手去摸了一下颈动脉,顿了顿,还是说:“给她推1.5ml去甲。”

护士刚转身,心电监护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滴——”

本来还在挣扎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艾青禾看到莫医生弯腰的姿势有片刻很明显的停顿。

“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医院!你妈死了!听到没有,你妈要死了,你不在,你就这样当女儿的吗!你什么课能比你妈的命重要?!”

病人家属尖锐愤怒的骂声在病房门外骤然响起,饱含恨意和绝望:“你和你那个没用的爸一模一样,永远分不清轻重,我二姐就是被你们这对良心被狗吃了黑心烂肺的父女气死的!”

短短几分钟内,血压测不出来了。

护士的神色从焦急变成有些茫然,扭过头:“……莫医生?”

“……不用了。”莫医生叹口气,“来不及了。”

她戴上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拿起体件放在病人心脏的位置,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换了左侧胸壁,又听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蓝色的小手电筒,翻开患者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她直起身,对一旁的学生们问道:“你们有谁想来看看的吗?”

两位师兄师姐上前接过手电筒,用她刚才的方式,看了一下瞳孔,其他人都没有动,艾青禾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自己想看,却又不敢。

同时心里充满了震惊和说不来为什么的茫然。

莫医生走到门口,看一眼电子钟确认时间。

“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她沉声宣布道:“患者王秀,宫颈癌iv b期,因病情急剧恶化,心跳呼吸停止。经检查,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音消失,大动脉搏动消失。临床死亡时间,10时25分。”

莫医生说完这段话,场面静了一瞬,旋即响起尖锐又哀恸的哭声。

家属还一边喊着阿姐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还这么年轻,一边又诅咒那对父女下十八层地狱。

一旁的护工满脸不忍地搀扶着她。

艾青禾眨眨眼,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这个场面。

同学们也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退出病房,安静地往办公室回去。

来时紧张急促的脚步,变成满心茫然的迟滞,艾青禾有些回不过神来。

家属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动静吸引了其他病房的人出来看,大多也是家属,艾青禾看到有人抿着嘴唇眼睛都红了。

“肿瘤科是个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

艾青禾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医生,医生。”

听到呼唤声,她猛地回过神,循声望过去,看见竟然是吴医生管的15床的大姐,正神情拘谨地站在病房门口,满脸赔笑看着她。

“怎么啦?是有什么事要跟吴医生讲吗?”艾青禾问道。

“是这样……”大姐欲言又止,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个、我看吴医生开了个b超……嗯、我能不能不做啊?”

这个病人也是宫颈癌,但分期比刚才的67床早多得多,五六年前就做了手术,现在是固定半年到一年住院复查一次指标,原本是隔壁组梁主任的病人,但隔壁组没床了,加上吴医生病人少,干脆就转到她这边,检查做完没事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刚才她还抽空写了一下她的大病历首页呢,连出院小结的前半截都写好了,只等着吴医生开她出院之后就把后半截内容填完。

她现在问能不能不做的b超是妇科b超,对她来说是一项相当必要的检查。

“为什么不做呀?”艾青禾愣了一下,问道。

她想说这个b超很重要呀,是监测有没有转移或者局部复发、评估有没有并发症的,可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对方道:“我也想做,但……经济确实不好,今年我公婆都病了,花钱很多,新农合也报不了多少,就、就想不做了……”

她说得低声,听起来十分不好意思,甚至让人觉得她有几分羞耻。

艾青禾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好,我去跟吴医生讲。”

对方连连向她道谢,又回了病房。

回到办公室,艾青禾去向吴医生报告15床说不做妇科b超了,吴医生一愣:“我说怎么到今天都没见她的b超结果,刚准备打电话去问……她说没说为什么不做?”

“她说没钱,经济不允许。”艾青禾回答道。

吴医生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转头点开15床的病历,在检查结果那里翻了一会儿,才道:“她其他指标也没什么问题,不做就不做吧。”

她重新开了一个医嘱,打印出来,交给艾青禾。

等艾青禾将医嘱拿去护士站再回来,时间刚好是上午十一点,同学们陆续往外走,周悦喊她:“走咯,去上课。”

她转身,和大家一起进了隔壁的示教室。

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正投影出前17床的首日病程记录。

“找位置坐吧。”吴医生语气淡淡地说了句,拉开一张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病人的病历都看过了吧?”吴医生问道,但也没等大家回答,继续道,“这个病人在前年三月份因右上腹隐痛1个月余就诊于我院消化外科,b超查出右肝实性占位……曾做过消融治疗……后续复发……”

她把病人的既往史给大家讲了一遍,接着分析病人做过的检查,每一项的意义是什么。

比如上腹部增强ct,“ct是肝癌诊断的最重要的手段,它可以清楚地看到肝癌原发病变的位置、数量、病灶内有没有出血坏死、钙化,它的形态、扩散范围及血流动力学变化,还可以了解有没有腹腔和腹膜后淋巴结转移,有没有门静脉癌栓等等,如果你怀疑病人是肝癌,可以直接做增强扫描,加不加平扫就看情况了,这个检查对原发性肝癌的分期、制定临床治疗方案和预后估计都有很重要的意义。”

讲完影像学检查和各种指标的意义,还要讲鉴别诊断,给大家看病人的片子,接着是最后的诊断和治疗方案,用的什么药,指南是怎么说的,等等。

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吴医生在单方面给学生们做病例分析,教他们诊断和治疗思路,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个人造化了。

她讲得很详细,最后说:“有几篇对肝癌的治疗方面的论文,还有治疗指南,都在科室电脑的共享文档里,大家平时空闲下来的时候,可以找来看看。”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字写得越来越快,甚至有些潦草起来。

吴医生把该讲的讲完,问道:“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

她话没说完,就见艾青禾举起了拿着笔的右手。

哇塞,我学生咋那么像公开课的托,吴医生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示意艾青禾道:“问,还有哪里不懂?”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以后要存很多很多的钱。

小孟:为什么?

小禾苗:病了可以用最好的药!

小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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