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护士站旁边的体重秤上站着一位短头发的中年女士, 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的数字,笑着同旁边的家属道:“我瘦了诶。”
家属戴着眼镜,模样看起来很温文尔雅, 闻言也笑起来,点点头:“以前怎么减都减不下来, 这几天吃得少了,又睡得不好, 立马就瘦了, 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直接说我以前吃得多不就好了。”她嗔怪地回了一句。
“我可没这么说。”家属笑着摇摇头,将体重和身高的数据报给护士。
护士一边让她过来测血压,一边对何师兄道:“何医生再稍等一下。”
何师兄点点头,低头打开标着42床的那个病历夹, 只有几张沟通单之类的文书, 最下面夹着一本门诊病历。
何师兄将门诊病历本抽出来, 翻开第一页, 就是她周三在董医生门诊就诊的病历记录:
“p/c:发现蛋白尿伴间断下肢水肿3个月。”
“hx:3个月前患者因受凉咳嗽于当地就诊, 查尿常规提示尿蛋白(++),隐血(++), 未予重视及处理……”
“h/c:……尿沉渣镜检红细胞25个/hp, 面包圈形65%, 穿孔形15%, 正形20%;尿nag29.57iu/l, 尿rbp3.23mg/l,尿微量白蛋白119.15mg/l,尿igg20.22mg/l……”
“dx:慢性肾小球肾炎。”
“rx:收住肾病科对症治疗。”
孟彦卿站在何师兄身边,跟着一起往病历本上看,看到一大堆英文字母和数字, 一时又想不起来尿nag和尿rbp具体是什么项目的缩写、有什么意义,只能先记下。
病人这时量完了血压,护士提醒他们:“何医生,好咯。”
师兄点点头,直接对病人道:“董医生在忙,让我先来向你了解一下病情。”
“可是我周三在门诊已经跟董医生说过了呀。”病人有些疑惑。
师兄点点头,温声解释:“是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但出于病历记录的规定,我需要向你再了解一遍病史,另外就是门诊时间紧,很多和疾病诊断不太相关问题,比如生育史之类,董医生来不及问,住院了我们需要完善住院病历,就要向你询问一些问题,希望你能理解和配合。”
病人哦哦两声:“那好,医生你问吧。”
师兄翻开了门诊病历,问道:“你三个月前咳嗽那一次检查之后,出现高血压,最高到多少,有印象吗?”
“最高啊……”病人皱着眉,使劲想了想,“应该是150/103那样,差不多吧,也有可能比这个数字高一点点,但我不记得了。”
到了上个月初,病人因为痔疮的问题,又去医院住院,尿蛋白和尿隐血还是跟之前一样两个加号,这次医院给她做了24小时尿蛋白定量检测,结果是674mg,当时给了呋塞米做急慢性肾衰的预防治疗,但病人吃药以后似乎没有什么改善。
“我的脚还是肿嘛,那边医生之前就说让我去大医院看看,可能是肾有问题。”
她对何师兄大吐苦水:“我都怕死了,这个月都吃不下睡不着,做梦都是自己快要死掉了。”
“那怎么现在才来?”师兄问了句,“在家里闷头想啊想,没事都想出事来了。”
话音刚落,她家属就拍拍她的后脑勺,“听到了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有病就要找医生,最多是肾癌嘛,又不是不能治。”
病人听了脖子一缩,跟何师兄吐槽:“听到了吧,我就是这样被吓得不敢来的,人家都说不要百度看病,绝症起步,我哪里用看百度嘛你说说。”
大家听了都忍俊不禁,何师兄连连安慰道:“不至于不至于,慢性肾炎的病人我们有很多的,经过治疗,很多人的病情也都很稳定,不影响正常生活的。”
俩人闻言对视一眼,脸上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原先虽然极力压抑,但却仍然忍不住流露出痕迹的紧张和不安,在这时散开了一点。
何师兄接着问有没有胸闷胸痛、口干口苦,有没有尿频尿急尿痛,都否认了。
“有没有关节痛和腹痛过?”
“没有没有,都没什么症状,所以我才想不通为什么肾出问题了。”
何师兄点点头,接着问有没有冠心病、糖尿病、肝炎、结核病史,高血压是肯定有的,不用再问。
病人还是否认,也否认有药物过敏,但是在问到手术史时,她告诉他们,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宫外孕手术。
“一开始是意外怀孕,但因为职业上升期,又还年轻,觉得事业比孩子重要,就流掉了,想着年轻身体好,孩子还会有的。”
后来到想要孩子的时候,果然很快就怀孕了,但却是宫外孕,大出血,为了保命,不得不切掉了左侧输卵管。
既然说到这里了,何师兄顺便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是有几个孩子?”
“没有孩子。”对方摇摇头,“那次以后,我一直没能再怀孕,也试过去做试管,但做了两次就放弃了。”
她的家属接着道:“太伤身体了,孩子本来应该是缘分,现在却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的孩子,伤害身体到整个人都快瘦脱形,焦虑得开始掉头发,太不划算了。”
说完还很不赞同地摇摇头。
总之就是,夫妻俩后来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对这件事无所谓了,因此一直到现在,俩人也没有孩子。
何师兄听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g2p0a2”,接着询问末次月经、家族史和遗传病史、工作单位、联系电话等等病历中需要用到的基础信息。
等签完沟通单,病人和家属就被护士带去病房了,他们要了病区最后一间单人间。
孟彦卿和师兄往回走,这时他才有机会问:“师兄,尿nag和尿rbp对诊断慢性肾小球肾炎……作用是什么?它们的全称我想不起来。”
才刚实习,第一天来肾病科,不了解这些太正常了。
“rbp是视黄醇结合蛋白,nag是……”师兄呃了一下,“什么氨基葡萄糖苷酶,名字很长的,记不住,它们俩是肾近曲小管损伤的标志,但尿rbp是比nag更敏感一点,它俩肾近曲小管损伤的早期诊断指标。”
师兄说,慢性肾炎的病因还不是很明确,有的人是急性肾炎转变过来的,但绝大多数病人起病即属慢性肾炎,“这是持续进展性疾病,最终将发展为终末期肾病。”
“西医方面基本就是给免疫制剂咯,acei和arb类药物,还有激素类药物,这些药物副作用都比较大嘛,停药了病情会反复,但长期使用毒副作用又太大,所以中医中药在这个时候就可以起一个增强疗效、减轻毒副反应及缓解临床症状的作用。”
孟彦卿边听边点头,说白了就是延缓肾功能恶化,让终末期尽量来迟一点。
等回到办公室,何师兄向董医生汇报病史,董医生听完,问道:“你有没有问她,有没有光过敏、口腔溃疡、雷诺现象?”
董医生顿了顿,又说:“你中医方面的症见呢?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给她开中药?”
“……雷诺现象没看到有,其他的我没问。”何师兄有些赧然,“我现在去问。”
说完直接转身快步出门,孟彦卿又不好追上去,只好留在原地。
倒是董医生给他和另一位同学解释道:“这是要和风湿免疫类疾病进行辨别,系统性红斑狼疮就有雷诺现象,就是肢端动脉阵发性痉挛,比如像手指,皮肤颜色会间歇性地变得苍白,接着变成紫绀,又从紫绀变成潮红,最后恢复正常,这个过程中还伴随有轻度灼烧和胀痛感,嗯……我们的25床就有这个症状,到时候查房你们可以仔细观察观察。”
孟彦卿听完她的讲解,恍然发现自己刚才阅读病历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仔细。
于是下午他又投入到了研究病历和医嘱这件事里,好在白天确实也没什么活儿,除了帮忙开开检查单,其他什么都用不着他们。
就这样有些无聊地到了下午,临近傍晚,检验科、心电图室这些辅助科室陆续将纸质版的检查报告送了回来。
何师兄说,他们值班的人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将这些化验单和检查报告分别夹进对应的病历夹里。
“夹进去就行了,贴让他们到时候自己贴。”
同组的那位实习同学道:“我上个月在内分泌不用这样耶。”
“每个科有每个科的工作习惯。”何师兄淡淡地道,“这是互相帮助的事,我们值班帮其他人分,其他人值班的时候也会帮我们分。”
同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孟彦卿分完化验单,干脆就将他们管的那几床病人的化验单都贴了起来。
刚贴完,就听段主任道:“饭来了,走吧,大家都去吃饭,有什么事不着急的,就等吃了饭再干。”
何师兄也开玩笑:“确实,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说完招呼孟彦卿和另一位同学:“师弟师妹,去吃饭吧。”
孟彦卿边答应着起身往休息室走,边掏出手机看信息,看到严自恒不久前发在群里的一大堆照片。
严自恒:【自取自取。】
点开一看,不仅有大家的合照,还有单人照,艾青禾的那张,是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脸枕着横在沙发上的胳膊上拍的,披头散发,笑意盈盈,眼睛弯弯的,卧蚕都快笑出来了。
深深的酒窝里像是装着蜜,满得要咕嘟嘟往外溢。
看上去既快乐,又漂亮,孟彦卿觉得没有人看到她这张照片会忍得住不跟着笑。
他发信息@严自恒,问他:【原图吗?】
他问是不是原图的意图真的太明显了,这照片里也没有他,只能是想看艾青禾了。
在线的其他人立刻发表情包来调侃他:【你干嘛,想偷图啊,小心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孟彦卿:【放心好了,手机屏幕没那么大,放不下这么多张照片[白眼]】
严自恒:【是原图,你直接保存就行。】
看到回复,孟彦卿将聊天记录划回到艾青禾那张照片,保存好,再去相册里点击设置为桌面壁纸和锁屏壁纸。
这时走在旁边的师兄探头看了一眼,哟了声:“女朋友啊?”
他抿唇笑着嗯了声。
“同学?”师兄跟他闲聊。
他说是,跟着师兄一起进了休息室,外卖袋子就在桌上,师兄给他点了牛肉滑蛋饭,味道还不错,大家边吃边聊。
比如问同组的另一位同学在外地读书,怎么想到要来二附院实习,比如孟彦卿要不要考研,诸如此类,就是吃饭的时候找点话聊聊。
晚上病区的病人也相对平稳,除了有个病人发热,给了药,也没别的事。
但董医生说:“我怎么感觉心里有点不踏实?”
段主任嗐了声:“这有什么可不踏实的,有事就干,没事就睡,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孟彦卿一边听着他们闲话,一边继续琢磨病历,下午新收的42床,师兄后来又去问了些问题,补上了病人中医方面的症见,“面色??白,眼睑及颜面部稍水肿,腰酸,便溏,舌嫩淡胖、有齿痕,脉沉细”。
他琢磨是不是脾肾阳虚,待翻到中药单一看,果然是,方子用了阳和汤加减。
他松了口气,琢磨了一天,总归还有点收获。
董医生担心的状况直到睡前都没出现,干脆对大家道:“我先去睡了,一会儿你们自便。”
肾病科将男女医生的休息室分开,床位足够,所以实习生也得留宿。
十一点刚过,师兄就招呼大家:“走了,去洗漱睡觉。”
孟彦卿跟着他进了休息室,段主任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体育节目,窗户开着,空气还残留着烟味。
“回来啦?”他回头看了眼,随口问道。
何师兄嗯了声,白大褂都没脱,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因为是视频通话,所以孟彦卿他们也听到了那边视频接通后电话那边幼儿的叭叭声。
接着是一道无奈的女声:“你儿子说要找你。”
何师兄举着手机又出去了,孟彦卿将白大褂挂到挂钩上,从书包里翻出来洗漱用品,换了拖鞋,进卫生间去刷牙洗脸。
洗澡就不了,明天回去再洗。
等他出来,何师兄已经回来,跟段主任聊着实验的事,孟彦卿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原来何师兄跟其他规培师兄还不太一样,他是定岗规培的学博。
等他们聊完,都洗漱过了,灯一灭,看手机的看手机,酝酿睡意的酝酿睡意。
孟彦卿睡得迷迷糊糊的,腿突然抽了一下,他的意识有些回笼,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睡在靠门口那张床的段主任带的规培师兄立刻起身去开门。
“56床呕血了。”护士急切的声音钻了进来,他猛地惊醒。
值班房的灯亮了起来,所有人都爬起来往外走,白大褂套在身上,连纽扣都没空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