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来得这么准时?”孟彦卿笑着伸手拨一下她的辫子, “今天怎么有兴致编辫子?”
“好不好看?”艾青禾晃了两下脑袋,辫子跟着甩。
孟彦卿点点头,她就嘿嘿笑了一下, 将东西递给他,“没有米饭哦, 电饭锅征用来卤鸡腿了,没地方煮饭。”
她让孟彦卿自己解决米饭问题, 又说:“我听白师姐说你们科晚上意外状况多, 要是那样的话,你晚上就在这边留宿呗?明天中午我再来接你。”
说完就要走,“好啦,我要走了, 婧婧他们还在等我呢, 我要坐少爷的车一起回去。”
“……这么快?”孟彦卿一愣, 伸手想拉她。
雷主任就在这时回来了, 一眼便看见站在办公室门外的两位小同学。
他们离得也不算近, 但看起来就是格外亲近,尤其孟彦卿那个要抓她手腕的动作, 但凡陌生一点都不会这么做。
“哟, 你们俩在干嘛呢?”她笑眯眯地出声。
孟彦卿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和艾青禾一起问了声主任好。
雷主任笑眯眯的, 问他:“女朋友吧?”
孟彦卿抿着唇笑, 点点头。
“小姑娘看着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雷主任笑眯眯地问艾青禾。
衣饰真的能改变人的形象,艾青禾笑着嗯了声:“昨天我们在脑一见过,我们的病人转到血液科来啦。”
雷主任这下想起来她是谁了,笑道:“昨天还真没看出来, 你这会儿来是……”
她看一眼孟彦卿手里的袋子:“给男朋友送爱心晚餐的?”
“都有都有,大家都有。”她抿着唇笑笑,扭头看一眼孟彦卿,“我把剩的鸡腿全给你带来了。”
但卤鸡蛋只有一颗,算好的一人一颗,多的没有,希望他待会儿自己醒目点。
孟彦卿点点头应好,心说难怪袋子这么沉。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接通后赵凡在那头大声地问:“你好了没有,怎么还没出来?要发车了!”
艾青禾连连应好,挂了电话,乖巧地同雷主任说要先走了,同学在楼下等着一起回学校。
“路上小心,有空常来玩。”雷主任笑眯眯地点头。
孟彦卿听着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真的很像他老妈以前对去他家找他玩游戏的同学说的话,顿时有点囧。
他把东西送到休息室,刚出来,就碰上外卖小哥,从对方手里接过大家点的晚餐。
“老师们,师兄师姐,晚饭来了。”他站在门口探头提醒。
雷主任把刚翻开的出院病历又合了回去,起身道:“走吧,趁没什么事,抓紧时间吃饭。”
六七个人一起转战休息室,凑在一起也很热闹,尤其是休息时间,大家有了闲聊的心情。
同样是跟着雷主任的师姐发现孟彦卿还有个奶茶袋子,还问了句:“师弟点了什么奶茶啊?”
“……不是奶茶。”孟彦卿囧了一下,“是加菜。”
师姐啊了声:“哪家店的打包袋是奶茶袋啊,这么节俭?”
孟彦卿忍俊不禁,抿抿唇:“我女朋友的家庭小作坊。”
师姐一愣:“……啊?”
“啊什么啊,人家女朋友自己做了送来的,是外面买的那些能比的么。”雷主任开玩笑道。
师姐这才反应过来,嘶了一声:“你日子过这么好呢?”
“我运气好。”孟彦卿抿唇笑着应道,从袋子里两个饭盒拿出来。
打开来才发现除了卤鸡腿,还有一碗香葱炒鸡蛋。嫩黄的鸡蛋里有青翠点点,看上去相当赏心悦目。
他问师姐要了双筷子,给大家分鸡腿,师姐哎呀一声,一边递碗一边客气:“你自己吃就好了嘛,这多不好意思。”
“这么多个,一看就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孟彦卿笑道,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人人有份。
他挨个儿分过去,倒是也巧,数量刚刚好,孟彦卿松口气,应好没发生只缺一个有个人落单的尴尬局面。
不过真要那样了也没办法,反正最后一个他肯定是留给自己的。
鸡腿已经相当入味了,咬住轻轻一扯就骨肉分离,酱香浓郁,咸味恰到好处。
师姐夸了两句好吃,问孟彦卿:“这怎么做的啊?能跟我说说吗,我回去也做点,感觉这个很适合减脂期。”
“鸡腿焯水,洗干净,然后放卤料包和姜蒜辣椒冰糖一起炖煮……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孟彦卿应道,他记得艾青禾当时看的食谱上是这样说的。
哦,还有,“洗的时候要用温水,第二遍煮的时候要热水下锅。”
“香料的配比呢?”师姐接着问。
孟彦卿摇头,“不记得了,我帮你问问。”
师姐道了声谢,值班的一线叶医生好奇地问他:“你女朋友是同学?”
“在脑一,张冠带的学生。”雷主任帮他应道,“昨天去会诊41床的时候见过,小姑娘挺好学,还主动问这个et要是确诊了要怎么治,西医用什么药,中医按什么论治。”
孟彦卿听了抿唇笑笑。
叶医生啧了声:“比我上个月带的那个学生强,都实习到最后一个月,本科就要毕业了,还糊里糊涂的,诊断思维一塌糊涂,幸好还有三年规培作为缓冲期,希望他这三年里真的能学到点东西吧,不然直接去临床给人看病,不出事也要吃大苦头。”
实习和研究生、规培生阶段可以一言不合就叫上级,理所当然的事,处理不了、确定不了的事都甩给上级,但真的独立工作了,未必能这么自在。
“他们也辛苦。”雷主任淡淡地说了句,“碰到好的老师,他肯学,自然就学到东西,碰到不好的老师,肯定心生抵触,还有就是他也未必真的从事这一行,别看学校宣传什么某某专业就业率百分百,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同学,都有不少早就转行了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是一座孤岛,四面八方都是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他在这一行没天分,说不定干别的可以呢?”雷主任笑眯眯的,倒是很看得开,“我们这一行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工作嘛,钱少事多不能回家。”
这话说得叶医生也笑起来:“倒也是,但凡有点别的本事,我也跑了。”
“你那学生考研了吗?”雷主任随口问道。
“没有,说不想考。”叶医生摇摇头,语气又有些遗憾,“其实他很聪明的,很细心,亲和力很好,都是实习生,能明显感觉到病人就是愿意相信他,多过相信其他人。”
“哎哟,这去干销售之类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那不是手到擒来?说不准还是个销冠。”雷主任哈哈笑了声,看一眼在座的其他学生,温声道,“你们也是,多发掘发掘自己其他的潜质,能干临床当然好了,不想干、干不了,也没必要在这棵树上吊死。”
学生们自然连连点头,倒是叶医生笑着调侃道:“主任现在对学生都不凶了,要求也放低了很多。”
“怎么,我以前很凶吗?”雷主任板起脸瞪她,说了一句,又立刻缓下语气,叹口气,“没办法,人总是会变的,事教人一教就会。”
就像叶医生说的,她以前可凶了,严肃、严谨、严格,这些词全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她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想尽办法挤压自己的时间,她的门诊时间最长,她接诊和管理的病人最多,她信奉“时间就像海绵,挤挤总会有的”。
她不仅这样要求自己,也这样要求自己的学生和家人,所有人提起她,都说她“雷主任是好人,好老师,很负责任,就是太拼了”,她是二附院有名的拼命三娘。
直到她的儿子被她高标准严要求逼得患上抑郁症,而那段时间,一直在紧张的母子关系之间充当和事佬润滑剂的丈夫在一次会议后突发心梗被送进医院。
她的世界里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断得毫不让人意外。
生活一夕间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段时间她过得如何混乱浑噩就不提了,内分泌科的傅凤英主任是她以前的老领导,知道这事,打电话来开导她,最后只问了一句,你难道真的想毁了你唯一的孩子吗?
不,当然不,她对这个孩子是寄予厚望的,他温和善良、懂事聪明,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有些胆小,但胆小的另一面就是谨慎,只要稍加引导,他能有一个也许没有功成名就,但会平安顺遂的未来。
可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畏畏缩缩、沉默寡言的?
现实在这时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的獠牙,那是和她自以为的井井有条截然相反的模样。
丈夫死里逃生,出院时收治他的老同学苦口婆心地劝他们,要放松一点,人这一生短短几十年,如果只有无尽的工作,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她连家门口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什么时候关门停业、什么时候换了主人和招牌都不知道。
人一旦开始反省,开始内审自我,就会发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开始慢慢改变,起初很艰难,总是不停地犯老毛病。
但她的爱人和孩子及时地接住了她,很愿意帮助自己的妻子/母亲改变一下她过去几十年过于紧绷的生活状态。
于是她逐渐想开了,愿意接受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不完美的,原来人不是一定要按照规划的方向一条道走到黑的,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不用那么紧张和担心。
家里的气氛慢慢变得不一样了,连孩子的情绪也稳定许多,她尝试去做以前该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和家人一起去旅行和看演出,养一条小狗,学一道新菜,周末的时候睡一个懒觉,按时做体检,对学生说没做完的事改天再做吧……
直到两年后,孩子告诉她,妈妈我不想学医我想学信息工程,她的第一反应是,可以呀,当然可以,但这一行我和你爸没什么关系,以后找工作只能靠你自己了。
她忽然就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真的完全改变了,变得轻松了很多,也美好了很多。
“你要走出去才能发现外面到底下没下雨,所以有什么想做的就多去尝试。”她说完笑笑,“不过我也知道你们很难啦,太忙了,考研、规培、婚恋,压力都太大了,只能说尽量吧,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说着话音一转,对叶医生道:“你也是,注意身体,别总熬夜,一附院肾内科的王成你认不认识?心梗了,昨天的事,现在还在icu抢救。”
“……啊?真的啊?”叶医生还没从她竟然真的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惊讶中回过神,就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王成?我认识啊,比我高两届还是三届来着,当时我在一附院实习,他还带过我,现在……有四十了吗?那么年轻,怎么就……呢?”
“病哪跟你讲道理,而且现在很多病的发病年龄有越来越年轻的趋势……”
孟彦卿安静地吃着饭,支着耳朵认真听老师们的对话,一点一点翻来覆去地咀嚼,从中发现自己曾经钻过的牛角尖。
甚至到现在,他有的地方也还是在钻牛角尖……
他忽然有些想见艾青禾。
艾青禾给孟彦卿送完卤鸡腿,匆匆下楼,一路小跑着钻进停在医院门口的那辆黑色suv的最后一排。
“好啦好啦,可以发车啦!”她一面应道,一面系好安全带。
闻婧坐她旁边,问道:“孟彦卿晚上能回来吗?”
“不好说。”艾青禾将白师姐说的话转告大家,然后道,“我跟他说要是实在太晚就不回了,明早他还要去跟黎老师的门诊呢。”
“天都塌了,我明年一月份要去血液科。”杨梦津发出一阵哀嚎。
“我明年一月在那儿来着?”艾青禾使劲想了想,“……好像是肛肠科,然后二月份去骨科,接着是针灸推拿和皮肤。”
刚说完,闻婧和陈嘉渝就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哇!”
听起来好像有点羡慕?艾青禾往前,扒住闻婧的座椅背,问道:“怎么啦,有什么说法吗这几个科?”
“我们哇你运气好呢。”闻婧撇撇嘴,“后面这三个科都不用上夜班吧?周末……院本部的针推是轮流值班,轮到你带教值班你才周末去,而且都是去半天,大学城的皮肤科怎么样?”
“好像也是轮班的。”艾青禾眨眨眼。
“那你岂不是真的能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夜班?”杨梦津回头,震惊地看着她,“这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