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又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小孩觉得有意思,把苹果抱在怀里,伸手戳她眼皮。
艾青禾嘶一声,“痛痛,不可以戳我眼睛。”
“呼呼。”小孩噘着嘴巴就给她吹吹。
艾青禾嘿嘿一笑,将他转向大家,教他:“叫叔叔阿姨。”
大家立刻抗议:“喂!也没这么老吧,怎么就叫叔叔阿姨了?”
“我不同意!”
艾青禾噫了一声,鄙视道:“别装了,人家才两岁十一个月,你们都二十一岁十一个月了,他是你们的零头,怎么就不是叔叔阿姨辈的了,你们都能把他生出来了。”
说着扭头看向怀里的小孩,晃一晃他,笑眯眯地问:“宝宝说对不对呀?”
小孩使劲点点头:“对!”
“宝宝好乖。”艾青禾夸他。
“乖!”
一大一小在这儿一问一答,杨梦津啧啧两声:“哇哦,两个都奶声奶气的。”
陈嘉渝搭上孟彦卿的肩膀,调侃他:“你捡到啦,怎么样,有没有老牛吃嫩草的感觉?”
孟彦卿本来是在看艾青禾抱小孩,觉得这一刻她身上柔和的光辉爆棚,有种让人不由自主跟着沉沦的魔力。
正看得入迷,突然被陈嘉渝来上这么一句,跟被人一锤从云端锤回地面似的,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什么叫老牛吃嫩草,严格来说,我才是那棵嫩草。”孟彦卿无语地吐槽,“她的生日在五月,我的生日在八月,她还比我大三个月呢。”
大家闻言不约而同地面露震惊,看看他,看看艾青禾,再看看他,再看看艾青禾……
然后闻婧说了句:“没看出来,你要是不特地提醒,我还真想不起来你生日居然是在小禾后面。”
“所以操心就是会显老。”杨梦津忍不住抬手揉脸,顺便发表感慨。
孟彦卿:“……”
艾青禾抱着孩子在看墙上的宣传画,嘀嘀咕咕说着话,主打一个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也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交流很顺畅。
过了几分钟,小孩的妈妈匆匆回来,一面同艾青禾道谢,一面接过小朋友,教他:“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小家伙乖巧学舌,还无师自通地将苹果放她怀里,伸手抱住她脖子,跟她贴贴脸。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下,问他:“苹果真的给我吗?”
“吃。”小朋友拍拍她的手,一脸小大人样。
“那谢谢你哦,下次再见面我请你吃棒棒糖。”艾青禾笑眯眯地道。
“好。”小朋友跟她握手,表情很认真。
杨梦津他们在一旁看着,感觉非常奇妙,一是凭什么叫她姐姐,叫他们就叔叔阿姨?二是她好像在这一刻也变成了小朋友。
两个小朋友认真地约好下次见面的安排,哇哦,那个场面真是可爱!
闻婧拍拍孟彦卿的肩膀,学陈嘉渝刚才的语气:“真是让你捡到了。”
小朋友和妈妈离开了,艾青禾要回诊室去,进去之前对大家道:“你们先去吃饭吧,我这边还得好一会儿呢,还有十几个病人没看。”
大家也不强行要等她,爽快答应道:“给你先把饭打好?”
艾青禾随意地应了声好,赶紧回了诊室。
孟彦卿转身时余光瞥见她白大褂的衣摆,看它晃悠悠的,他莫名看出了一丝轻快来。
诊室里还是那么多人,同时有两家人挤在一起,这家先看,另一家就在一旁等着。
两家都来了不止一位家长,主任给孩子开药的时候,这家的奶奶就跟那家的妈妈说:“你儿子养得真壮,平时都吃什么啊,喝不喝牛奶啊?”
“喝啊,他爱喝。”那家的妈妈笑眯眯地应,“他就这点好,吃饭不用人操心,一年到头感冒都少,这次要不是因为天还没热就吵着去玩水,也不会不小心着凉了。”
“难怪我孙女这么细,她就不爱喝牛奶,吃饭要拿轿去请的。”奶奶说着戳戳小姑娘后脑勺,叹气,“不好好吃饭,以后打架都打不赢别人。”
六岁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反驳:“妈妈说要以理服人。”
奶奶翻白眼:“万一人家不跟你讲道理呢?”
小姑娘答不上来,憋了一会儿才说等她回去问问妈妈再告诉奶奶,许主任这时抬头,看一眼她,然后说了句:“你是瘦了点,太胖了不好,太瘦也不好。”
“听见没有,医生让你多吃点肉。”奶奶又戳戳小朋友后脑勺。
看着包子脸又多了几道褶,杨梦津有些忍俊不禁。
这孩子还真是因为吃饭不好才来的,要看厌食,奶奶说是去跳广场舞的时候听街坊介绍的许主任,说她家小孩来看过以后现在吃饭好多了。
“所以我赶紧就把这个祖宗带来了!”
许主任点点头,招呼小朋友:“手放上来,张大嘴巴,啊——”
六岁的小朋友了,基本已经能独立回答大人的问题了,有些感受还是要她自己回答才更准确,所以许主任更多是在跟她讲话。
问她平时容不容易口渴,爱不爱出汗,爱不爱喝冷饮,她答完,奶奶补一句自己的观察,许主任点点头,低头往病历本上写字。
艾青禾正好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看到写他写“脉洪大”,忍不住好奇,“脉洪大”是什么样的?想摸。
这时许主任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她这是胃热津伤的厌食,治疗上主要是润燥滋阴消积醒脾,我现在取白虎汤加味,白虎汤的汤歌是什么?小师妹背一下。”
好突然的提问,艾青禾一怔,脑子里嗡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背:“白虎汤……”
一下卡住,发现还没想起来,顿时浑身一僵,后脑勺到后背蹭一下冒出汗来,浑身发热,满脑子都是完啦完啦会不会挨骂啊好丢人……
冯师姐这时赶紧提醒:“用石膏……”
这两个字就像是起始密码子,她拿到以后,脑子一下就活了,顺着师姐的话就往下背:“白虎汤用石膏偎,知母甘草粳米陪,亦有加入人参者,燥烦热渴舌生苔。”[1]
许主任点点头,紧接着问:“它是清气分热盛的基础方,辨证要点是什么?”
只要想得起方歌,其他的内容她就都想得起了:“身大热,汗大出,口大渴,脉洪大。”
边回答还边探头往病历本上看,发现石膏的用量只有原方的五分之一,去掉了粳米,加入山药、石斛、焦山楂、砂仁和白豆蔻。
两位师姐也在看,许主任就解释道:“她是阳明热盛,这里加知母、石斛滋阴生津,用山楂消积,砂仁、白豆蔻醒脾,药证相符,就会有效果。”
大家乖巧点头,低头猛猛做笔记。
艾青禾写完,发现主任那儿处方还没打出来,立刻往下一蹲,小声问小姑娘:“宝宝,你可不可以给我摸摸你的手呀?”
她奶奶立刻回答道:“给摸给摸,快给姐姐摸摸。”
小姑娘立马乖巧伸手,好奇地打量着她。
艾青禾用手掌托住细细的一截手腕,另一手轻轻按上她的脉搏,立刻就感受到一股浮数的跳动,像水龙头被用力拧开那一瞬间涌出的水流撞击着她的指腹,仿佛来势汹汹,但随即很快就退了回去。
脉形宽大,脉来汹涌,这就是脉洪大。
艾青禾摸完,捂着她的手腕,笑着同她道谢。
她抿抿唇,细声细气地回:“不用谢。”
这时许主任的处方也开好了,教完药怎么吃,祖孙俩道谢后离开,下一位病人立刻接上。
这位小病人的家属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刚坐下就开始抱怨:“怎么那么久,不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没饿过,饿几天就什么都吃了。”
“各家有各家的养孩子方法。”许主任回了一句,立刻进入正题,“哪里不舒服?”
“是是是,主任说得对,各家有各家的养法。”家属立刻赔笑应和,“主任你快给我们看看,他咳嗽咳好久了。”
“很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九月份那样吧。”
大家一听这时间都惊了,好家伙,都咳了半年了?!
“怎么现在才来?”许主任眉头皱了起来,“去别的医院看过,吃过什么药吗?”
“就吃过止咳糖浆,以前都是喝一两瓶就好了,这次怎么那么久。”家长皱着眉头嘀咕真是奇怪。
艾青禾和两位师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嘴角一抽,虽说养孩子太精细是不好,但养得太糙也不行吧?
许主任啧了声,很不客气地道:“拖那么久也不去医院看看,你当家长的是怎么想的?出于什么考虑?咳半年,你知道他多难受,普通咳嗽都咳成气管炎了,先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肺炎再说其他。”
家长被吓住,顿时有点讷讷:“有、有这么严重吗,不就是咳嗽……”
“感冒还有人死了的呢,你怎么说?”许主任没好气地道,“你要是不想他以后有什么后遗症就去拍一个,要是觉得无所谓,只好还能喘气就行,不拍也行,看你,他才八岁,没有经济能力,命运就掌握在你这个家长手里。”
说着将开好的检查单递过去,“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不想看了,挂号单拿来,我把挂号费退给你。”
接着就对肖翊川道:“叫下一个,看快点,这都要一点了。”
一直到一点半门诊结束,艾青禾都没再见到他们回来。
“主任感觉是脾气很好的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病人家属这么……严厉。”艾青禾一面吃着午饭,一面跟大家说话。
午饭大家吃的碟头饭,但给艾青禾打包的是腌面,好多的肉沫和葱花,拌的时候油香扑鼻,加入蒜蓉辣酱就更好吃了。
搭配的汤是枸杞叶瘦肉汤,吃两口爽滑劲道的拌面,再喝一口汤,吹着车里的空调,听着大家交流这半天的见习体验,艾青禾觉得很有意思。
孟彦卿说:“对不同的病人和家属要用不同的沟通策略,所以才说医患沟通是一门学问。”
闻婧说起治未病中心,“好大,什么体重管理中心、健康调养门诊,都有,而且修业楼那边好安静。”
“虽然大家都知道亚健康是怎么回事,但能专门来医院调理的,多数都是比较在意自己的身体、素质比较高的人。”陈嘉渝应道。
接着说起自己在流派门诊的见习,“感觉跟其他门诊区别不是很大,只不过应诊的很多都是名医,病人非常多。”
杨梦津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印象最深的病例,“太神奇了,他来的时候还捂着腰呢,走的时候腰板都挺直了。”
“手三里这么好用吗?”艾青禾用筷子卷着面条,“等下次我不小心扭了腰,你们给我试试!”
“你哪有腰。”孟彦卿听见,摇摇头,“别人都有腰,你没有。”
“他说你胖!”赵凡立刻中译中。
艾青禾刚想说这人真是眼瞎,她哪里胖了,话到嘴边又一变:“不对!你是不是在说我幼稚?”
小孩没有腰嘛!小孩幼稚啊!
孟彦卿笑着不吭声,大家立刻发出一阵揶揄的嘘声。
作者有话说:
注:
【1】 《方剂学》(第九版)。
——
小孟:这是谁家的小朋友呀
小禾苗:……哪有小朋友
小孟:原来是我家的呀
小禾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