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热闹的春节过后, 在一个晴朗的天气,艾青禾和同学们迎来了大学时代的第六学期。
这个学期的课程安排得非常少,理论课只有《西医内科学》、《针灸学》、《温病学》和《形势与政策》四门。
其中《形势与政策》只有十六个学时, 一个星期四节课,也就是四周。
但其他的课程上课的时间也不见得很长, 总共才九周,第十周就已经是期末考了。
更多的时间留给了中期临床教学实习, 从五月到七月, 总共三个月的时间,学生们要前往各教学医院,在医院的安排下进行轮科。
这将是一次临床生活的深度体验,目的和孟彦卿一直以来跟艾青禾说的一样, 是为了让学生们增进对临床的了解, 及早确认自己是否喜欢、适合临床, 喜欢的话是喜欢哪个科室。
本科结束后是考研还是直接就业, 是继续从事医疗工作还是转行, 是临床还是科研还是行政,这些问题的抉择某种程度上都要依据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学校对我们的要求就是多看多听多了解, 如果可以, 最后还能在带教老师或者师兄师姐的指导下进行一些操作。”
白晓绪将自己当时的经验告诉艾青禾, 然后将一个文档发给她, “到时候好好看, 看完了有不明白再问我。”
艾青禾一看接受的文件,《见习宝典》,哇塞,这跟武林秘籍一样!
“都是前人的经验,我和同学们已经补充过了, 以后就要你们补充完善,再传给下一届的师弟妹了。”
好家伙,居然还是传家宝!
“好的好的,我一定好好看,选一个最好……呃、最想去的医院。”艾青禾连忙郑重保证。
回到宿舍就把这份文档共享到了群里。
还没等她们开始看文档里都有什么内容,宿舍门被推开了。
抬头一看,闻婧回来了,艾青禾立刻把手机一放,抬手冲她招了招,笑眯眯地问:“晚上语桃煮了桃胶炖奶,给你留了一碗,要热一下吗?”
“……啊?好啊,就这样喝吧。”闻婧笑笑,脸上的笑容有些疲惫。
比起上个学期的学期末之前,她瘦了很多,精神也差了很多。
她的奶奶在大年初三时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在见过从外地赶回来的儿女们后,很快便去世了。
之后就是忙碌的后事,出殡、送葬、处理遗物、办理手续,闻婧整个寒假都是在这样的忙碌中度过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死亡的影响才真正开始。
她告诉艾青禾她们,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她和家人坐在一起回忆和奶奶有关的事,从父亲、姑姑的小时候,说到她的小时候,很多她不知道或者已经忘记的事,都在那几天里被反复提及。
就像泛黄的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衣服,被翻出来重新晾晒在阳光下。
晒着晒着,天又开始下雨,将本来快要晾好的衣服又淋湿了,变得潮潮的,穿在身上让人觉得又重又难过。
闻婧享受过很多来自于她的关爱,所以在意识到以后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情绪反扑得很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忍不住在朋友圈里发了奶奶去世了很想她之类的话,被艾青禾她们看到,特地在群里问候她,在她的倾诉下,大家才知道了更多细节。
比如她奶奶是因为肺癌走的,比如弥留之际奶奶出现的谵妄什么样的,比如人走后还需要拉一个心电图,家里人怎么给她穿寿衣,诸如此类。
她说去殡仪馆那天的阳光,说在头七那天夜里听见的猫叫,说整理遗物时翻出来的一件没织完的给她的棉花娃娃的小衣服,说奶奶去世前想吃冰的……
艾青禾和室友们开了群语音,一起听着闻婧回忆这些细节通过闻婧,越听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像有什么东西塞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都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艾青禾记得那天明明是个难得晴朗的日子,可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却像是摊开的一块旧布。
她想起初二那一年,外婆的妈妈去世了,范月娥也差不多是这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不管有没有人听。
而她站在一旁,坐都不敢坐,手脚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原来最让人难过的,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些细碎的、无从说起的小事——它们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来,把你整个人浸透。
宿舍里其他人都和她有着一样的感觉,很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艾青禾向孟彦卿求助,指望他能像以往每一次她遇到困难时那样,给她一个明确的帮助,告诉她该怎么做。
“我爷爷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可惜孟彦卿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办,他家的老人去世时他也不大,还不太明白死亡是多沉重的事,家里也没有人顾得上安慰他,难过一阵也就过去了。
但他觉得:“陪着她就好了吧?不要试图去解决她的痛苦,毕竟我们不是她,不知道她和奶奶的感情有多深厚,没办法感同身受她的痛苦,解决不了的。”
但是要注意她的情绪问题,“低落的时间太长,要警惕抑郁症。”
除此之外就是陪伴了,出去玩的时候喊她一起,吃什么东西问她要不要,或者直接给她留一份,也不用刻意避开关于家里长辈的话题,如果她想聊,还可以主动问一下她奶奶的事。
“身有不便的人最希望的就是大家不要当他是特殊的,我觉得可能刚经历了亲人去世的人也差不多,可以关心,但不要刻意。”孟彦卿的想法非常简单。
艾青禾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回去以后跟杨梦津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就按孟彦卿提议的来。
闻婧吃糖水的时候,艾青禾和大家开始一起阅读《见习宝典》,一边看一边讨论:“有多少个医院啊?”
“我数数……1、2、3、4……”文档有目录页,艾青禾在那一页数出现的医院的名字,“哇!十几个医院呢,三分之二是在外市的,还有几个是在外省的!”
“……这么多?”杜清谷很惊讶,“我们学校这么多附属医院?”
“是我们学院。”闻婧这时加入话题,分享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其他学院的同学能去的跟我们的不一定一样,像几个外省的医院他们就不会去。”
“为什么啊?”艾青禾忙问。
闻婧解释说:“因为这些单位是跟我们二附院建立联系的,二附院会为这些单位提供技术指导之类的帮助,别的学院也有自己的对点单位。”
艾青禾接着问:“那我们实习的时候也是去这些单位吗?”
“不一定,有的是实习单位,有的不是,见习的单位要求没那么高。”
艾青禾表示懂了:“有些地方这次不去玩,以后都不会去了,所以我们要挑一个最想去玩的地方!”
刚要点头附和她的大家不约而同地一噎,这对吗,让你去是去见习的,不是让你去旅游的!
见大家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艾青禾急忙辩解:“不是我想得美,是见习宝典里就这么写的啊,你看,金湾医院的就写着有,附近有一家叫阿娥饭店的卤鹅非常好吃,金湾有全亚洲最大的黄金交易市场,特产是黄金,距离医院骑车只要二十分钟,适合去玩……哇!”
“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她戳着手机屏幕,振振有词,“这不就是旅游攻略?”
大家:“……”无力反驳:)
艾青禾打定主意找个最好玩的地方,开始上网做功课,看看这些单位的所在地都有什么景点,琢磨一两个月,怎么也挑好想去的地方了。
孟彦卿吐槽她过于未雨绸缪,她撇撇嘴道:“反正我不考虑容城的医院哦,我要去外地玩,你怎么说?”
她凑近前,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跟我走吗?”
孟彦卿神色一顿,有些抱歉地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来,“可是我更想在二附院,苗苗,我……”
“你真是薛定谔的不想异地恋。”艾青禾戳戳他胸口,很没好气,“是谁说当初满口都是不想跟我异地恋的?”
孟彦卿赧然地红了耳朵,急忙解释道:“这次只是分开三个月,就像……呃、就像出差一样,我们很快又在一起,算不上什么异地恋……”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但孟彦卿听得出来她没有真的生气,又笑起来,侧头贴贴她的脸。
过了会儿告诉她:“周六我们去面试,你准备好了吗?”
艾青禾一听,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背一下就挺直了,“准、准备好了……呃、可能、可能也没有准备好……”
她有些慌,揪着孟彦卿的袖子问他:“你知道面试流程是什么样的吗?谁面试我啊?会问什么问题啊?”
“呃……我不知道。”孟彦卿摇摇头,这次是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黎老师没有说得这么仔细,只说带你过去就行,问题不大。”
刚回校那天他就联系了黎奉和,一是问他什么时候在科室,给他带了点特产,二是问什么时候方便去拜访许主任。
黎奉和就让他周末见习的时候顺便把艾青禾带过去,许主任周末也出门诊,抽空去见上一面,很快的,还说中午请他们吃饭。
孟彦卿也问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比如看看什么书,黎奉和问《中儿》看了吗?看了啊,那没什么了,见习而已,不用那么紧张。
他刚解释完,艾青禾的手机响了一下,低头一看,班群的消息,学委发了一则名医工作室招收跟师学员的通知,两个附件,一个开放招生的工作室的名单和简介,另一个是报名表。
艾青禾下载后打开和孟彦卿一起看,发现都是针灸、传统疗法之类的名医工作室,别说找不到许蔚平主任的名字了,就连儿科都不在其中。
“所以我不用填什么报名表了是吧?”艾青禾扭头问孟彦卿。
见他离自己离得近,还顺嘴亲了一下。
孟彦卿贴贴她的脸,嗯了声,“你只需要把书本前半部分讲儿科疾病的特点稍微再看一下,以防万一即可。”
就算要考,他觉得也不会考具体的“你觉得某某病应该用哪个方子”这种问题,因为没学过,顶多就是问问儿科疾病的主要特点,让老师知道你有看过书,学习态度在这里,就可以了。
艾青禾乖巧地应好,一路碎碎念着和他一起往宿舍走。
周六一早,她起来洗漱时杨梦津和闻婧都还在,便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问她们报没报名医工作室。
“我报了针灸的。”杨梦津应道,看向闻婧,“婧婧呢?”
“报了治未病的。”闻婧应道,“就是程华院长那个工作室。”
“什么时候面试呀?”艾青禾又问。
闻婧应道:“统一是下周四上午,我们班那天上午没课。 ”
“加油!”艾青禾叼着牙刷嚷嚷了一句,给她们也给自己打气。
闻婧笑着嗯了声:“等你好消息。”
“我是去走后门的诶,肯定都是好消息啊。”出了校门,艾青禾提起刚才的事,这样跟孟彦卿讲。
孟彦卿失笑,推着她的肩膀上了公交车。
这是搬来老校区后艾青禾第一次去附属医院。
清晨七点多的公交车已经不少人,但幸好不算拥挤,车尾有空位,但怕艾青禾会晕车,俩人也不去坐,站在车厢中间的过道上。
艾青禾一手抓着孟彦卿的衣服,低头去吃他递过来的蒸饺,猪肉玉米馅的,味道不大,她又整个塞进嘴里,闭着嘴巴快速咀嚼。
眼看要到下一站,孟彦卿忙伸手抓住拉环,等车辆再次启动,行驶平稳了,再松手继续给艾青禾投喂蒸饺。
就这样循环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到站了。
下了车,对面就是蓝底白字的牌匾,“容城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电子门像一张不锈钢大口,把经过的人一个个吸进去。
门诊早上八点开始接诊,但医院里很早就开始热闹了。
从正门进去,先是一处开阔的小广场,接着是高高的玻璃顶棚,led屏上正在播放八段锦视频。
孟彦卿拉着艾青禾站在两根罗马柱对面站好:“记住你现在的位置,你正对面这个入口走过去,是北区检查楼,骨科就在北区二楼,一会儿我们过去,我们左手边是西区门诊,一到五楼是门诊,十楼及往上就都是住院部了。”
接着指指右边,“那边是东区门诊,急诊,胸痛中心卒中中心都在东区,儿科在东区三楼。”
“以后来见习别走错门,二楼是联通的,但走错门要从西走到东,要花点时间。”孟彦卿嘱咐道,还问她,“记住没有?儿科在东区,你的右手边。”
“……记住了记住了。”艾青禾耳朵一阵发热,连忙点头答应,又嘟囔,“我方向感倒也没有这么不好……”
“那谁说得准,万一你紧张起来就搞错了呢?”孟彦卿调侃她,揪着她的衣袖把她往北区的入口带。
艾青禾边走边张望,跟孟彦卿感慨:“院本部比大学城分院大好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