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这时才发现,十四个题目,越往后题目字数越少,字数越少说明方向越发散,越难做。
就像他们拿到的这一题,关于“死亡”的思考,从哪个方面来谈呢?
是从医护人员的角度入聊如何对待病人的死亡,还是作为亲人、朋友,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去,又或者是向内求索,问自己该如何看待终将到来的死亡呢?
大家在小组群里讨论了半天,下课时闻婧去问老师,有没有什么提示之类的可以给他们。
老师笑了笑,应道:“你们想的几个角度都对,我没有更多的提示可以给你们了,嗯……推荐你们一本书吧,《西藏生死书》,你可以从书籍里面找找答案,如果可以,也可以采访一下身边的人。”
“要最大限度的发挥主观能动性哦,你们可是有整整一节课来讲这个问题的。”
言下之意就是时间可多了,内容尽量丰富点。
而且这种课题汇报的最后都是提问环节,内容越少,意味着留给提问环节的时间就越多,emm……
“我们必须从多个角度分析这个问题,争取将ppt做得花里胡哨的!”同组的一位同学拍案而起,握着拳头下决心,说完又立刻改口,“不对,是做得丰富多彩!”
艾青禾听完立刻呱唧呱唧鼓掌,赞叹道:“文化人就是形容词多啊!”
“巧了,我这里有一本《近反义词大词典》,成本价卖你。”
艾青禾捂嘴震惊:“这么好,你成本价多少?”
“二百,我从知名藏家手上收的。”同学开始胡说八道。
艾青禾还想演,但刚张嘴就被孟彦卿从后面捂住了嘴,示意她看闻婧。
她忙转眼去看,只见闻·组长·婧正眯眯眼地看着她们,满脸写着“你俩想死吧”,立刻就端正坐好。
艾青禾:已老实.jpg
大家正经交流了初步想法,确定了几个探讨方向,第一是死亡的定义与判断,从传统“心死亡”到现代“脑死亡”的标准是怎么演变的,背后有没有哪些科学、伦理甚至文化的博弈。
“我觉得这里可以讲一下国内外判断死亡的标准的差异,我记得国内主流还是临床死亡。”
“话说,为什么会提出脑死亡?”艾青禾摸着下巴问。
刚才说话的同学回答道:“为了提高器官移植的成功率啊。”
接着又有同学问:“那这里是不是要讲一下脑死亡跟植物状态的区别?”
“要吧,脑死亡是指全脑功能尤其脑干功能的不可逆丧失,植物人的脑干机能尚存的啊。”
这位同学接着说,脑死亡的标准之一是脑电波平坦,而不是心电图波形平坦,也就是说,有可能这个人已经脑死亡了,但是他的心跳还有一点……
艾青禾听得忍不住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天呐——我要是家里人,我接受不了这个说法,我就觉得心跳还有的话,人是可以救回来的。”
你看,这不就出现了医学和伦理学的交汇点,甚至还涉及到了法律——国内没有关于死亡标准确定的专门立法,目前临床仍然采用综合标准说,即心死说,也就是刚才有同学说的国内主流标准。
他们的第二点打算讲临终关怀,当疾病尤其是癌症治愈无望时,医疗的目标是什么?怎么平衡“生命神圣”与“生命质量”?
“这里可以讨论的问题还挺多的诶,姑息治疗是什么?要不要告诉晚期的病人真实病情?”
“说起来我大一下学期的见习是去肿瘤内科诶,去查房的时候我发现病人床尾的信息卡上,不写‘癌’字的,都是写‘ca’,我问老师为什么是这样写,老师说很多病人不懂什么是肿瘤,家属就可以安慰说只要打针慢慢就好了,癌症给人的感觉就是绝症,有些病人会被吓到。”
“有些地方有专门的临终病房、安宁医院,我觉得这个也可以讲讲。”
“我认为临终关怀和安乐死也可以做一下对比……”
“这里还可以讨论一个问题,如果病人本人的意愿是不插管不抢救,想直接走掉,但是家属要求尽一切全力抢救,医生应该听谁的?”
这道题的第三个角度,是关于他们自己。
作为一名医学生,他们未来一定会面对死亡,不说毕业后会不会从事临床工作,实习时就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死亡病例。
“医学生自身对死亡的恐惧从何而来,如何正视与疏导?”
“怎么面对患者死亡,既要保持医生的专业性,又不能失基本的同理心?共情得太厉害是不是会让我们觉得很难受,怎么避免这种情绪上的过度消耗?”
“怎么与临终患者及其家属进行关于死亡的沟通?”
方向确定下来了,他们开始讨论要什么内容。
最后是先确定了课题报告里要采用“概念阐述 - 伦理冲突分析 - 典型案例/数据佐证 - 初步结论/开放思考”的结构,才反推出需要什么样的资料来填充这份报告。
之后是分配任务,艾青禾分配到的任务是调查国内的临终关怀机构的发展现状,比如哪些城市有专门的临终关怀医院、环境怎么样,诸如此类,最好有图片。
孟彦卿分配到的题目就相对沉重了,他要探究的,是怎么正确面对患者的死亡。
“你打算怎么找资料?”讨论结束回去的路上,艾青禾问他。
孟彦卿想了想:“嗯……去问问有经验的人?去见习的时候,采访一下老师和师兄师姐。”
艾青禾听完点点头,摸着下巴:“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别总摸下巴,手上细菌多,长痘痘你又要烦了。”孟彦卿将她的手拽下来,将手指捏在自己手心里。
艾青禾歪头乜他,见这人一脸淡定沉稳,她眼睛一转,坏水立刻就冒了上来。
“那你也不亲?毕竟嘴巴也有细菌。”
孟彦卿一愣,旋即竟然露出一丝失措来,有种被人戳穿了言行不一的赧然,甚至还一点点的羞涩。
艾青禾觉得很有意思,一把将他拽住,忍不住踮起脚凑近前去看他的脸,朝他挤眉弄眼,笑嘻嘻地揶揄:“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有口说人没口说自己,你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他突然俯低过来的亲吻堵了回去。
艾青禾眼前的视线有些暗,视野被他整张脸占据,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嘴唇上的颤抖被无限放大,像一张没有缝隙的网,将她牢牢裹住。
调侃也好,揶揄也罢,在这一刻全都远遁,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取而代之的是她擂鼓一样的心跳。
起初只是一下又一下,虽然响亮,但节奏并不快,随后像是音乐逐渐进入副歌,节奏越来越快,像被扯断绳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旋律甚至不太整齐,半路多出一丝不属于她的心跳声来。
艾青禾很紧张,伸手抓住孟彦卿腰侧的衣服,不自觉地往他怀里倒,她需要一点支撑,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往下滑倒。
孟彦卿干脆将她的胳膊抬到自己的颈上,让她在自己怀里吊着。
少年人亲吻的技术太过生疏,只会一味碾磨着她的唇,舌尖规规矩矩地不越雷池半步。
顶多顶多,是悄悄的勾搭一下她好似开了一条缝的唇间,只一下,又立刻收回去,像害羞似的。
艾青禾本能是想张嘴的,可被他这样堵着,一时也张不开,所以你就算了。
孟彦卿蹭了蹭她的鼻尖。
她很喜欢这个动作,觉得十分亲密,有种比接吻还动人心弦的亲昵。
毕竟是在室外,虽然周围光线昏暗,除了他们再没别人,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冒出个路人来,于是这亲吻很快就结束。
最后是孟彦卿蹭着她鼻尖咕哝的抗议:“不要跟我抠字眼,苗苗。”
艾青禾抿着唇笑,胳膊攀着他肩膀把脸埋他怀里。
小声地同他撒娇:“那你喜不喜欢这样嘛?”
孟彦卿觉得自己的心里软塌塌的,忍不住低头,将脸贴在她头顶上,亲亲她的花苞头,嗯了一声。
半天才舍得将她从自己怀里扶起来。
就这样腻腻歪歪地往回走,回到她宿舍楼下也舍不得让她走,这时终于知道那些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甚至亲来亲去的小情侣到底怎么回事。
“明天要我来接你么?”
“啊?不要……我们操场见,但是你可以电话叫我起床。”
“叫不醒你怎么办?”
“……我只是睡着了,不是睡过去了!你是不是傻!”
你看,谈恋爱的时候经常说的就是这样没有营养的、听起来傻乎乎的话。
但谁也不觉得无聊,不会觉得这是无意义的废话,拉拉手,摸摸腰,在无人注意的背光处偷偷接吻,少年人眼里的光亮过街灯千百倍。
俩人黏黏糊糊舍不得分开,磨磨蹭蹭间等回来了杨梦津和赵凡。
赵凡老远就冲他们吹口哨:“哟!哪儿来的小帅哥小美女哇,走啊,哥请你们吃宵夜。”
艾青禾冲他扮鬼脸:“臭流氓!”
“臭流氓这就来抓你俩。”赵凡撸袖子,这就要来抓她。
艾青禾立刻甩开孟彦卿,往杨梦津背后蹿,语气嚣张至极:“就凭你也想抓我?笑话,我背后有人,看你敢不敢!”
赵凡搂住杨梦津把她往一旁带,“乖乖你先让让哈。”
“哟!乖乖~”
艾青禾都没来得及羞他,就见杨梦津一手揪一个,咬牙切齿:“你们两个幼稚鬼给我安静点!”
艾青禾缩着脖子,当场改口:“安静什么呀,我要跟赵凡讨论伦理学作业。”
“就是就是!”赵凡也跟着改口,问孟彦卿,“老孟你们组的题目讨论得怎么样了?”
看热闹的孟彦卿这时才伸手将艾青禾拉回来,应道:“还行吧,框架已经定好了,接下来就是查资料。”
只是他查资料的方式有些特殊,要去翻几位老师的回忆。
周日中午,门诊结束,黎奉和就招呼他:“走吧,我们一块儿回学校,很久没吃过学校食堂了,回去吃吃,吃完了等你陈师兄过来,我们一起去老沈那儿喝下午茶。”
“到了学校,也该我请你吃饭了。”
“行啊,今天也是让我蹭上饭了,哦,叫上你家小师妹。”
“我问问她,作业多,她又在准备挑战杯省赛的材料,不一定有空。”
作者有话说:
注:
【1】 胡杨林《香水有毒》歌词。
【2】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洛丽塔》。
——
小禾苗:少爷,乖乖是什么意思呀
少爷:bb猪是什么意思呀
小禾苗:我不知道啊,我又没这么叫过人
少爷:我不相信,你肯定偷偷叫过
小杨&小孟:你们两个幼稚鬼都闭嘴
小禾苗:他们好凶哦
少爷:就是,我们又没有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