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彦卿闻出了一丝以往没有发现过的甜味,漂浮在凉风里,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不真实的气息。
校道上的路灯光线昏暗,有几盏坏了还没修好,于是这一路亮一段暗一段,像极了他此刻兵荒马乱的心情。
而此时刚才那股狂喜又悄悄探出头来,像破云而出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暖融融的。
艾青禾急急脚在前面走,脚步踢踢踏踏,听着有些凌乱。
孟彦卿大步追上去,往前一伸手,恰好抓住她半边手掌,只愣了两秒,就立刻得寸进尺地将她整个手背都包裹住。
艾青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甩手,转着手腕要从他手中挣脱。
他当然不许,回以更大的力气。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附在她的皮肤上,艾青禾只感觉到一片炙热,那热量源源不断地传来,穿过皮肤和肌层,加热了流淌在血管里的血液。
艾青禾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她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脸也在发烫,她猜测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吓人。
总要做些什么,掩饰这快要满溢出来的慌乱。
“……你、你干什么?放、放开!”说完又甩了一下手。
孟彦卿攥着她的手,紧绷的声音里透着固执:“不放。”
艾青禾扭头瞪他,瞪大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亮得像星星。
孟彦卿定定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艾青禾,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问完立刻屏住呼吸。
艾青禾扭脸看着他,在他眼睛里看到紧张和期待,眼巴巴的,还带着祈求。
她一下就心软和,什么顾虑啊害怕啊,好像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她心里有个小人鼓噪着催促:答应他,答应他。
可是……
“你不觉得我……”她抿抿唇,有些不情愿不高兴地咕哝,“我要是一直不爱学习,你喜欢的我都不懂,你还喜欢我吗?”
孟彦卿一愣:“我又不是喜欢你爱学习。”
他好像不缺学习搭子吧?
等等!
“刚才、刚才你跟老师说,跟我相处觉得压力很大,是什么压力?”他谨慎地求证,充满疑惑,“我、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有压力?”
艾青禾被他一问,立马就委屈了:“你老让我看书,老问我要不要看这个要不要学那个,我不想。”
孟彦卿猛地想起那本《施今墨对药》的影印本。
不由得有些张口结舌:“……那、那……不想看就不看了,我就是……我没有强迫你看的意思啊。”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觉得那书是好东西才想分享给她的!
而且,“你不喜欢看怎么不说呢?你说了我不就……”
“可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啊。”艾青禾扁扁嘴,懊恼的声音里充满惭愧,“拒绝一次两次可以,再多……你怎么看我?我也要面子的……”
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想维持一下形象,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不然她干嘛会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惶恐自己是否值得他喜欢。
“你跟别人讨论的那些问题我都插不上话……”她委屈极了,声音里突然出现哭腔,“我明明也看书了,但是看完就忘了。”
孟彦卿:“!!!”
“……啊、别哭别哭,别别别……你别哭啊。”他吓了一大跳,连忙要安慰她,下意识要搂她,可胳膊抬起到一半,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
最后也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着声劝:“忘了也没关系,我、我看了也忘……我爷爷还说我的记性比他还差,没事的没事的,那什么、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意思是说隔一段时间得复习一次,所以忘了也没事的……”
一个劲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可劝最后她还一直低着头,只有轻轻的抽气声,这个向来表现得沉稳从容的少年终于再也绷不住脸色,也变得沮丧起来。
“……不要哭嘛,眼睛哭肿了怎么办。”他无奈地叹气,表示自己真的没招了。
只好抬手轻轻摸一下她的头顶,感受到她柔软的发丝和自己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孟彦卿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也有一个地方塌了下去。
他好像……有点能感受到她感受到的压力了。
周围的人好像都很厉害,只有我普普通通,所以衬得我很差劲,怎么办才好呢?
可事实却是,她也很优秀很厉害了,一点都不比别人差,她的担忧虽然不算庸人自扰,但也属实是有点过度了。
孟彦卿刚想继续安慰几句,脑子却忽然灵光起来,想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反常。
当即脱口问道:“你这段时间都不爱跟我说话,就是因为……就是这个原因吗?”
觉得他跟其他同学聊的话题她插不上话,所以索性不跟他说话了?
求求了不要这样!这样显得我真的很呆诶!
被他点破,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艾青禾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是啊,就是这个原因,她觉得自己跟他说不上话,融入不进那个氛围里,就只好在一旁看着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可怜。
孟彦卿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她说过的理由,担心“挑战杯”的院赛答辩上会被老师提问,所以没心思想别的。
当时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理由,包括他。
“……对不起啊,我没有发现。”半晌,孟彦卿忽然道了句歉。
声音轻轻的,下一秒就散在了风里。
艾青禾这个人呢,向来既爱多想,又爱三分颜色上大红,孟彦卿越哄她越觉得委屈:“……你眼瞎呗,哼。”
这样小小声地嘟囔,像极了有很多不满,又不敢大声反驳的样子,孟彦卿有些忍俊不禁,忍不住笑起来。
他嗯了一声,问她:“那……你现在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
艾青禾不吭声。
孟彦卿就当她是默认,认真的替自己辩解:“我跟他们聊学习,是因为我只想跟他们聊学习,但你不一样,我不止想跟你聊学习,还想跟你聊别的。”
所以她不喜欢看那些书,不想跟他聊这些,可以跟他聊别的呀。
“你别不理我。”他说着,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
艾青禾听得心里一动,抬起头看他,有些讷讷地问:“……是么?”
孟彦卿点点头:“是啊,我会问你吃了么吃了什么,晚上在做什么,放假有什么安排,但是不会问他们。”
不关心也不好奇,又怎么会打听。
“你不一样。”他看着艾青禾的眼睛,“我也想成为你生活里那个不一样的人。”
少年人明亮的双眸里闪动着赤忱,比街灯还要明亮几分。
艾青禾看得心动,脸上越来越热,但偏偏又还缺一点勇气。
“你现在说的好听,等你以后不喜欢我了,就会觉得我不好了,说的都是没用的东西,又不思进取,配你不上……”
她嘟囔着,还撇撇嘴哼了一声。
大家不是都说么,喜欢你的时候,你放个屁都是香的,不喜欢你了,你连呼吸都会碍着他。
“古诗还说红颜未老恩先断呢……”
孟彦卿被她这句话逗笑,语气有些揶揄:“我怎么记得我收到通知说早就解放了的?”
艾青禾冷哼,没接他的冷笑话。
孟彦卿见状,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满意地收回手。
诶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随意拍她的头了!
“我们边走边说?”他拉了一下艾青禾的手,但手指没有松开。
艾青禾被他拉着走,低着的头微微一别,就看见他们在路灯光影里交叠的手的影子,像胶水一样,将两个身影连接在了一起。
摇摇曳曳间连成亲密的一片。
手背上的热量无法忽略,艾青禾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热得有些出汗,连脸也重新开始变烫。
……就、就这样在一起啦?会不会不太好?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孟彦卿这是开始说话:“你如果实在怕,那就多去做你喜欢的事吧,像画画,你多花点时间在这上面,不用为了我、或者说是,不用为了谈恋爱,挤占你画画的空间和时间,和闻婧他们想去玩就去玩,不用一定要跟我一起行动。”
“你还是你,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是多了一个我在旁边看看,更不用因为多了一个人就改变你的生活状态,那样就算以后……就算你担心的那天真的来了,你也不会因为突然失去生活重心而陷入更糟糕的处境,你将锚点设置成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你的目标、爱好,我只是你的生活的参与者。”
艾青禾又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相处的,也不知道他这个说法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只是觉得很疑惑。
“……你、你谈恋爱不要人陪的吗?”她忍不住抬头问道。
孟彦卿扭头看她,觉得她皱着眉鼓起脸的样子特别可爱,连下巴上新鲜冒出来的一颗小痘痘都那么漂亮。
“当然需要,但我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时都陪着我。”孟彦卿捏捏她的手,趁机向她那边靠近一点点,“首先,我认为不管两个人感情多好,都还是需要一点个人空间的,没必要两个人时刻黏在一起,其次,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只有一个人啊,我喜欢的是那个独立自我、开朗活泼,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自得其乐的你,你为了我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和重心,不就是将原来我喜欢的部分从你的世界里剔除了么?”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绕,艾青禾眼下脑子有点发热,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哦哦两声点头道:“这、这样啊……那、那我还、还跟以前一样吗?”
她懵懵的,让孟彦卿想起上一次生理实验课,内容是《阈刺激、阈上刺激和最大刺激》,实验对象是牛蛙,她把牛蛙一把薅过来了,捏在手里,瞪着眼问大家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把它翻过来肚皮朝上,刚说完牛蛙就挣脱她的手跳走了。
她去追,别人看热闹,结果一不小心,看热闹的人的牛蛙也跑了,尖叫声又多一道。
那天整个实验室乱成一锅粥,有人去关门关窗,有人帮忙逮牛蛙,她那天也是这么懵。
很茫然,不知道事情怎么到了这一步。
孟彦卿忍笑,点点头:“还像以前那样就好,别不跟我说话了。”
艾青禾哦了一声,神情变得谨慎:“我试试吧。”
孟彦卿应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可以叫我苗苗。”艾青禾又忽然说了一句。
孟彦卿没反应过来,一愣:“……什么?”
“我的小名,你不是想做我生活里那个特别的人吗?”艾青禾歪了歪头,“只有爸妈还叫我的小名。”
家里其他人和朋友都叫她小禾,连起来就是小禾苗,但是只有在父母眼里,她还是那株需要精心照料、防止被人偷走的小苗。
孟彦卿回过神来,心里的狂喜再次涌出,他觉得好像突然被灌了一大口蜂蜜,甜得他眼睛都有些花了。
“……苗苗。”他喃喃叫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颤抖,还黏黏腻腻的。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为什么没有记忆面包
小孟:……啊
小禾苗:那样吃一片就可以东西全都会了
小孟:这种好事你也敢想,真是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