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白看他这样子,心里一沉。他从没见过程砚这样,眼睛红得吓人,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像丢了魂似的。
“先进来。”沈予白拉他,“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
程砚被拉动了,但脚步很沉。他跟着沈予白走进客厅,站在地毯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沈予白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回来给程砚擦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
“到底怎么了?”沈予白一边擦一边问,“工作上出问题了?还是……”
话没说完,程砚突然动了,他抓住沈予白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沈予白手一抖,毛巾掉在了地上。
“程砚?”沈予白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程砚没说话,只是抓着沈予白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袖子遮住的地方。
然后他做了个让沈予白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了。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
沈予白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程砚,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程砚为什么要跪?
“你……”沈予白想拉他起来,“你干什么?快起来。”
程砚没起来,他跪在那儿,仰头看着沈予白,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在抖,然后他抬起手,颤抖着伸向沈予白的右手腕,沈予白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手,但程砚抓得很紧,他抽不动。
沈予白的声音有些不稳了,“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
程砚摇摇头,他用一只手紧紧抓着沈予白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慢伸过去,手指碰到了袖口的扣子。
沈予白的呼吸变紧。
他看着程砚颤抖的手指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袖口松开了,程砚轻轻挽起袖子,那道疤露了出来。
在手腕内侧,大概七八厘米长。疤痕上的增生显得很狰狞,一眼就能看出当时的伤口有多深,他盯着那道疤,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道疤刻进脑子里。
沈予白又想抽回手,但程砚握得很紧,紧得他手腕都有些疼。
“程砚……”沈予白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程砚终于抬起头,看向沈予白,嘴唇抖得厉害:“疼吗?”
沈予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疼。”
程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七年前……”程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疼吗?”
沈予白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程砚,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睛,看着程砚脸上滚烫的眼泪。
时间好像凝固了,空气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压抑。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沈予白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忘了。”
他弯下腰,想把程砚拉起来:“你也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程砚没动。
他跪在那儿,低头看着沈予白手腕上的疤,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低下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在了那道疤上。
沈予白浑身一颤,程砚的嘴唇很凉,贴在那道疤上微微颤抖,他的眼泪滴在沈予白的手腕上,却烫得吓人。
“对不起……”程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予白心上。
沈予白闭上眼睛,他感觉到程砚的眼泪,感觉到程砚颤抖的嘴唇,感觉到那道疤上传来细微的痒,那是什么感觉呢?沈予白说不清,七年前割下去的时候,其实没觉得多疼,只是觉得累,觉得没意思,后来抢救的时候疼,伤口愈合的时候也疼,但那些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可现在,程砚的眼泪滴在上面,比什么都疼。
沈予白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程砚还是没动,他跪在那儿,额头抵在沈予白的手腕上,肩膀抖得厉害。
沈予白等了一会儿,终于弯下腰,用力把程砚拉了起来,程砚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沈予白扶住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沈予白看着他,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痕。
“去洗个澡。”沈予白说,“把湿衣服换了,然后吃饭。”
程砚点点头,但没动。
沈予白又说,“听话。”
程砚这才动了,他松开沈予白的手,转身往浴室走,脚步有些踉跄。
沈予白站在客厅里,看着浴室门关上,听着里面传来水声,才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还在那儿,像一条丑陋的虫子,他轻轻摸了摸,指尖传来微微凹凸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