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江朔抹了把脸上的血。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孔宁脸色惨白。
“陆医生,你也逃出来了。”钟市长攥住陆霁川的手臂,道,““昨天晚上停电前地堡出现了希言的刷卡记录,你说,希言会不会还在地堡里?”
陆霁川道:“不会的,大概是有人偷了他的门禁卡。”
“也是,也是。”钟市长面色灰败,“等我出去了,一定要好好查查这件事。要让我查到谁偷了他的门禁卡,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孔宁额上汗水直流,刘指挥急得团团转,一群幸存者也惊惶不已。军人全部在楼梯口堵丧尸,子弹噼里啪啦往外打。
“大宝!”方稚大喊。
江朔抱着大宝过来,把大宝塞进他怀里,“方老师,张队长要我把大宝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太谢谢你了!”方稚热泪盈眶。
方稚把大宝塞给陆霁川,从人群里挤到墙边,解下背包,拿出扳手和撬棍。他只是学过汽修和电焊,没搞过这种装置,但想来一切机械原理自有相通之处,大概都遵循帕斯卡液体传压定律吧。
他用锤子把墙板砸烂,孔宁指着他道:“你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我在开门,傻逼滚一边去。”方稚道。
孔宁头一回被人这么骂,正想教训他,钟市长率先反应过来,道:“都让开,给方先生空间!”
方稚钻进维修通道,咬着手电筒照明。这里头到处是齿轮,有的齿轮比他人还高,油管密密匝匝分布在头顶,脚下是已经停止运转的电机。方稚听着外头丧尸的嘶吼声,硬着头皮静下心,寻找泄压阀。
在哪儿在哪儿?左右四顾,终于在一堆齿轮里找到了一个红色的阀门。方稚逆时针旋转阀门,气体泄出的声音响起。外头的人听到泄压声,纷纷向门边涌。方稚找到液压泵,转动摇把。这摇把又重又紧,方稚使出吃奶的劲儿,只摇动一寸。
钟市长看见,地堡厚重的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大伙儿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往缝隙涌过去。
“继续开,快开啊!”
外头人在喊,方稚简直要气死,心想他在这儿开门,那群傻逼倒是先出去了。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方稚大喝一声,把摇把拧了一大圈。大门终于开出了一条窄缝,人们疯了一般往外跑。
然而门缝太窄,人又太多,最前方的人绊到,后方犹如多诺米骨牌似的倒了下去,更后方的人挤上前来,踩踏前面的人,人们被挤在门缝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孔宁被夹在人群与铁门之间,眼球血丝密布,几乎被压成饼。
钟市长被幸存者推倒,差点被踩到,危急时刻,幸好陆霁川扶了他一把。
他捏了把冷汗,刚要不是陆医生,他就被踩死了。不愧是希言喜欢的孩子,心地善良,又是个医生。钟市长道:“你是个好孩子,一会儿跟紧我,我带你们撤离。”
方稚从维修通道里钻出来,陆霁川拉上他,背起陆可可,跟着钟市长往外撤。军人且战且退,苏遥也在其中射击。门缝里堵了许多被踩死的幸存者,方稚看见孔宁躺在尸堆里,被挤得眼球凸出,十分可怖。
要是他们不争不抢,大家都能活,可危机当头,所有人只顾自己。明明生机就在前方,却死在了门缝里,简直可笑。
爬出门缝,外头正在刮暴风雪,一出去,脸立刻就冻麻了。这雪粒子仿佛不仅仅从天上落下来,更是从四面八方拥过来。世界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能见度极低。好些人刚走出去几步远,就冻成了雪人。有人没穿够衣服,冻得瑟瑟发抖。
幸而方稚有先见之明,早先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他和陆霁川陆可可都不怕这暴风雪。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方稚觉得通体的畅快。
什么狗屁地堡,他再也不要回去了!
钟市长开着路虎在他们旁边停下,道:“上车!”
方稚不想跟钟市长走,本想自己找辆车,结果左右一看,所有车子旁边都有人在打架,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罢了,没工夫和他们打,离开这个地方最要紧,方稚陆霁川抱着大宝和陆可可钻进了路虎。
一路疾驰,钟市长带着他们直奔粮仓。运输机早已装满物资,停在停机坪上。幸存的高层都在建筑物里围着取暖器取暖,裹着大羽绒服,捧着热水杯,处处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蒋争和张应麟也来了,一来便召集粮仓所有守兵,补充弹药,准备回地堡救人。和他们一起殿后的军人队伍,原本有二十几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们俩了。
连江朔也陷在了地堡里。
刘指挥不同意他们的送死行为,坚决不下达救援命令。
蒋争看着他道:“您是军官,本来您也该跟我们一起去的。”
刘指挥:“……”
“还有人想跟我们一起去吗?”蒋争问。
“我。”苏遥走进队伍。
方稚惊呆了,“苏遥!”
为什么?她怎么突然要跟着他们走?他明明早就跟她说过了,北方不安全,明年可能要地震。今天已经12月26日,再有五天就明年了。到时候即便她救出了地堡的幸存者,也会死在地震之中。
可是苏遥笑着摇了摇头,说真的,她也犹豫了很久。从末世刚开始起,她就一直在当懦夫。她没告诉方稚,当初丧尸潮刚发生的时候,局里通知她回岗位待命。她开着房车从山里出来,遇上了丧尸,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通知她到岗的信息,选择了无视。
就这样,她保全了性命,而她昔日的同事战友无一幸存。
现在,她爱的三个男人死在阴暗的地堡,刚刚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人也即将去赴死。她不断地想,为什么她劝了那三个白痴那么久,他们还是不愿意跟她走?为什么现在都逃出来了,还要回到那个地狱?
明明知道结果,明知前路是末路,还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吗?她自嘲地笑了笑,要走啊,没办法,她是警察嘛。逃过一次,不能再逃第二次了。
懦夫,也想当一回英雄啊。
“小哥哥,一定要加油活下去。没事的,不要为我难过,要为我骄傲。”苏遥捶了捶胸口,“我是章南市公安局刑警,苏遥!”
说罢,她一甩头,跳上了车。车队出发,满载着荷枪实弹的军人,驶入了茫茫风雪。大家沉默地凝望他们消失的方向,手中杯子的热气氤氲了眼眸。
他们傻么?谁有资格说他们傻?
“怎么样?”宁静中,刘指挥出声了,“要等等他们么?”
有人说:“粮仓的汽油不够了,有人能去找点汽油吗?”
没人吭声,好不容易从地堡出来,谁也不想再看到丧尸,哪怕只有一眼。
“没有汽油,就没法发电。地面零下四十度的天气,会冻死的。”
“要不咱们开会研究一下?”
大家进了会议室,关上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方稚陆霁川由于不是高层,不能参会。天色已黑,雪风在屋顶打着呼哨,恍若魂灵的哭泣。方稚坐在办公室里,发着呆。其实他应该走了,去防空洞找姐姐,车子早已在那儿备好,加满了油,连着开三天,就能回到南方。
时间不多了,他真的该走了。
可为什么,他仍坐在这里呢?
“想等他们么?”陆霁川问。
方稚撇撇嘴,“咱们等有啥用,那帮领导八成是不愿意等。他们把物资都带走了,我们那点存货撑不了多久。陆医生,你想等不?”
不想。要等多久,等能等回来多少人,全都是个问题。
陆霁川开了口,却道:“想。”
方稚眼睛一亮,道:“我就知道你想,那就决定了,咱等等,物资我去找!”
开会开到一半,会议室里的众人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大家一天滴米未进,实在是饿了。刘指挥让方稚去弄些饭菜,方稚给了他一个白眼。刘指挥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去拿了些泡面。
经过饮水机时,陆霁川给了他一壶温水。还是陆医生懂事,刘指挥想,怪不得钟市长要带他一起走。
“虽说现在秩序乱了,但在基地里,市长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小陆,钟希言八成是没了,”刘指挥提点道,“我看市长的意思是让你给他养老送终。”
“应该的。”陆霁川语气平淡。
“好孩子,市长没看错你。”刘指挥不住点头,“好好干,你以后前途无量。”
他走后,陆霁川掏出裤兜里的密封试剂瓶,丢进垃圾桶。试剂瓶上印着生物危害标识和简单的标签信息,上面写着“人感染坏死退行性溶细胞病毒”。
如此拗口的名字,是末世刚开始时学者给它起的学名。
它的俗名更加广为人知——丧尸病毒。
这一天,黑暗的地堡里,蒋争队伍的手电筒光照亮丧尸狰狞的脸庞。苏遥一面开枪,一面把江朔从尸体堆里拉了出来。
这一天,方稚刚吃完泡面,听见隔壁会议室霹雳哐啷一阵响,走到门前,丧尸的脸赫然出现在门玻璃的另一边,冲他疯狂嘶吼。陆霁川站在走廊里,望着风雪中的远方,目光恬静而淡然。
这一天,陆雪薇在防空洞啃着面包,断了角的小鹿凑过来,和她一起啃。
虽然末世尚未结束,但是人类依然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