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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落无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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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上又塌了。”他卸粮袋的胳膊直打颤,“三十多人困在二百丈深的井里,东家说透水巷道救不得,拿二十块现大洋……堵家属的嘴。”

林砚攥紧被角,指甲陷进掌心。

他记得县志上冰冷的数字:这年山西矿难死者逾千,最惨烈的阳泉矿难,尸体用运煤车皮整整拉了三天。

深夜,炭盆将熄未熄。

林砚在辗转间,摸到枕下的《三字经》,粗麻纸页上,歪歪扭扭写着“林砚”二字。

他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热泪便滚进鬓角。

穿越时,他还在整理明天的汇报材料,只觉得一阵心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晕迷之前,他的视线还停在“乡村振兴历史经验研究”的材料上,那里列出了民国初年的乡村经济数据。

而今,他却躺在历史最深的褶皱里,面临着最黑暗年代的生存压力。

林砚将脸埋进粗布枕头,记忆如洪水决堤。

他知道再过四年,这片土地将跪在《二十一条》的屈辱文书前;知道十二年后省港大罢工的汽笛会撕破黎明;清楚二十六年后南京城墙下的血海会淹没哭墙。

而更令他惶恐的,是明年将席卷山西全省的旱灾:全年降水仅280毫米(正常值450mm),锐减38%,其中春季(3-5月)不足50mm,麦穗将因此枯瘪。

受灾区域将覆盖太原盆地(徐沟、太谷)、临汾盆地(洪洞、襄陵)、上党盆地(长治、高平)。太谷、平遥等二十四县将颗粒难收,《大公报》将哀叹“麦收仅三成”。

粮价将如脱缰野马,太原的小米从每石4银元飙升至11银元。

最终,约十五万农民将被迫逃亡内蒙古河套垦荒,形成“走西口”的第二次悲壮高峰。

此刻,五岁的躯壳里翻涌着六十年后的灵魂,连指甲缝都渗出无力感。

但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他摊开稚嫩的手,细数自己的筹码:族长嫡孙的身份是立足的根基;父亲经营的布庄,是条潜在的经济脉络;更重要的,是这双能穿透历史迷雾的眼睛。

雪粒子扑打着窗户,他想起曾读过的山西票号密档——光绪三年大饥时,祁县乔家开仓放粮的义举。

乱世中的火种,或许就该从这些被遗忘的褶皱里点燃。

一夜无眠!

鸡鸣破晓,他做了决定。

既然能在这乱世,重新活一遭,自己总得留下点痕迹。

五岁孩童的手太小,握不住改天换地的斧钺,但或许能让虎子有双不冻脚的棉鞋。

院墙外,北风呼啸着,卷走民国元年的余烬。

林砚蹑手蹑脚爬下暖炕。

仰头望着梁上悬着的腊肉,烟熏火燎的痕迹,像某种古老符咒。

他忽然明悟:自己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军阀混战,挡不住二十年后侵华日军的铁蹄。

但若能多救活一株麦苗,多教会一个孩童识字,或许就能在历史的滔天洪流中,为某一叶飘摇的扁舟,系上一根坚韧的缆绳。

晨雾氤氲,他踮脚取下沉重的门闩。

门外,百年皂角树的虬枝在雪地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供桌上,静静躺着半册《康熙字典》。

稚嫩的手指抚过“黎”字的释义——众也,从黍,从人。

雪光透过窗棂,落进冰冷的砚台里。

他凝视着那一点微白,心头豁然:或许这便是上天让他重活一次的深意,不必做那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只需成为一粒连接古今的黍种。

就如那株沉默的皂角树,根须正于冻土之下默默蓄力,只待惊蛰一声雷,便迸发出破土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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