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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流言的泥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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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是一种慢性毒药。它不会一击致命,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渗透中,腐蚀你的皮肤、肌肉、骨骼,直到你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夏宥以为自己早已对这类东西免疫。毕竟,她经历过比窃窃私语更加赤裸、更加血腥的恶意——那些被塞进课桌的垃圾,被泼在身上的冷水,被写在黑板上的污言秽语。与沉梦琪当年那些精心策划的、带着优越感碾压的霸凌相比,如今这些流传在走廊角落和社交软件群聊里的闲话,简直温和得像春天的微风。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它们刺得更深。

也许是因为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从那个充满恶意的学校,从那座冰冷的城市边缘,从那段灰暗到几乎没有任何光亮的青春。她重返校园,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做着和所有人一样的习题,甚至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和……一个虽然非人、却愿意笨拙地保护她的同居者。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正常”了。

可是那些窃窃私语告诉她:你不配。

你不配拥有平静,不配拥有友情,不配拥有那个站在你身边的人。你是污浊的,是有瑕疵的,是带着过去烙印的次品。你应该待在属于你的地方——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廉价出租屋的阴影里,而不是坐在明亮的教室中,假装自己和其他人一样。

这种“不配感”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令人窒息。因为它不是来自外界的强加,而是从她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她自己的血肉和根系,无论怎么拔除都会重新发芽。

四月的风已经开始带着暖意,吹绿了校园里的梧桐树,也吹开了花坛里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阳光变得柔软而慷慨,慷慨地照亮每一张年轻的脸,也慷慨地照亮夏宥眼底越来越深的阴影。

她没有再刻意避开x。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了。他们的生活已经被编织得太紧密——早晨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周末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书或发呆。他会帮她整理错题,她会帮他挑选衣服(他的衣柜里终于不再是清一色的黑色了,多了几件深灰和藏蓝)。他会记住她随口说过想吃的零食,第二天就出现在餐桌上;她会在他被阿杰他们拉去打球时,安静地坐在场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追随着他奔跑的身影。

这种紧密让她感到安全,也让她感到恐惧。

安全是因为,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稳定的锚点。恐惧是因为,她开始害怕失去这个锚点。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而流言,正在一点点侵蚀这个锚点。

“你们听说了吗?夏宥好像跟林澈住在一起。”

“不是好像,是肯定。有人看到他们一起进出同一个小区,还一起买过东西。”

“天哪,他们才多大啊?家里不管吗?”

“夏宥好像没有家里人管,她父母早就离婚了,各自有家庭。”

“难怪……那她是不是就缠着林澈不放了?林澈家里条件好像不错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种女生,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这些话传到夏宥耳朵里时,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愤怒或委屈了。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用睡眠消除的疲惫。

陈雨有一天下课后,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她:“夏宥,你……和林澈,是真的吗?”

夏宥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真的。我们在一起。”

陈雨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声音很小:“那……挺好的。林澈虽然话少,但是感觉很可靠。你……你别太在意别人说的话。”

夏宥看着陈雨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议论她的环境里,陈雨是唯一一个走过来、正面问她、并且没有带着审判眼光的人。

“谢谢你,陈雨。”她说,声音有些哑。

陈雨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微笑:“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这个词在夏宥心里激起了复杂的涟漪。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拥有过“朋友”了。上一次有人对她说“我们是朋友”,还是在初中,在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崩塌的时候。

她想抓住这个词,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可她又怕自己抓得太紧,会把浮木也拖入水底。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夏宥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跑步、在草地上踢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阳光很好,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画。

她忽然很想念x。不是那种需要他在身边才能安心的想念,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想要确认他还在的想念。就像在黑暗中伸出的手,想要触摸到一堵坚实的墙,证明自己没有坠入

虚无。

她站起身,沿着操场边缘,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知道这个时间点x应该也在上体育课——理科班的体育课和文科班是同一个时段,只是场地不同。他们的场地在操场另一头的篮球场。

她远远地看到了他。

他正站在篮球场边,没有打球,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让那缺乏血色的皮肤几乎变得透明。阿杰和大刘在他旁边,正和几个隔壁班的男生说着什么,偶尔拍拍他的肩膀,他也只是微微点头回应。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夏宥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篮球场另一边,那几个正朝x走去的女生。

不是之前那批。是另外几个,夏宥叫不出名字,但能从她们精致的发型和化了淡妆的脸上看出,她们显然不是来上体育课的——至少不只是来上体育课的。

她们走到x面前,其中领头的那个女生笑着说了什么,然后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像是礼物。

x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个女生,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女生的笑容僵了僵,又说了几句,声音提高了一些,飘到了夏宥耳中:“……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而已,你不用这么冷漠吧?”

x依旧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阿杰在旁边打圆场:“哎呀,林澈他就是这个性格,不是针对你……”

女生却不依不饶,声音更加尖锐:“那他对夏宥怎么就不这样?对我们就爱搭不理?我们哪里不如那个……”

她没有说完。

因为x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越过她的肩头,精准地、无声地,落在了站在远处看台边缘的夏宥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但夏宥却感到一股电流从脚底窜上头顶。

女生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了夏宥。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恼怒和不甘,然后哼了一声,转身拉着同伴走了。

阿杰也看到了夏宥,朝她挥了挥手,笑得有些无奈。

夏宥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x,看着他在阳光下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他手中那瓶从未拧开的水,看着他被阿杰拍了拍肩膀后微微侧头的动作。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操场。

脚步比来时更沉。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x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今天下午,你来找我了。”x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宥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沉默。

“为什么不过来?”

夏宥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

x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

“那些人,”他说,声音很轻,“又说了什么。”

“没什么。”夏宥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一些闲话。”

“你在意。”

“我没有。”

“你在意。”x重复,语气笃定,“你的心跳。加快了。”

夏宥闭上了眼睛。在他面前,她什么都藏不住。他能感知她的体温、心跳、呼吸频率,甚至可能连她血液里流淌的激素水平都能检测出来。她所有的伪装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我只是……”她艰难地开口,“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

“那些女生。她们会说你为什么要跟那种人在一起。她们会觉得你被我骗了,或者我用了什么手段。她们会……看你的眼神也会变。”她顿了顿,“我不想你因为我,被别人指指点点。”

x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宥以为他已经“待机”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似叹息的质感:

“夏宥,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知道。”夏宥说,“可是我在意。我不希望你因为我……”

“你。”他打断她,“才是我在意的。”

夏宥的呼吸一窒。

“那些人说什么,我不在乎。她们看我什么眼神,我不在乎。她们怎么想,我不在乎。”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在乎的是你。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因为做题太晚睡不好,有没有因为那些话躲在厕所里哭。”

夏宥的眼眶热了。

“你都知道?”她的声音发颤。

“我一直看着。”他说,“一直在看。”

夏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滚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阻止她们?”

“你不想我‘处理’

。”他说,“你说过,要控制。我控制了。”

他顿了顿。

“但你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躲着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假装没事、但心跳很快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宥转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很亮,映着窗外微弱的城市灯火,也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x……”她哽咽着,伸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你已经在做正确的事了。”

“是吗?”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确定的波动。

“是。”她凑近,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咸涩泪水的吻,“你在听我说话。你在控制自己。你在……保护我。用我能接受的方式。”

x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你的眼泪。”他说,“很烫。”

“你的是冰凉的。”夏宥说,想起那个跨年夜,他眼角渗出的那一滴。

“不一样。”他说,“你的会流下来。我的……是溢出。”

“溢出”这个词,让她心头一酸。

“那你现在想哭吗?”她轻声问。

x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还不会。还没学会。”

还没学会哭。

夏宥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紧紧抱住他。他的身体冰凉,但他的手臂紧紧回抱着她,力度稳健而确定。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的房间里,两个原本应该永远没有交集的存在,正以一种扭曲而真挚的方式,彼此取暖,相互依偎。

四月末,月考成绩出来了。

夏宥的总分比上次进步了将近四十分,虽然离班级中游还有距离,但已经不再是垫底的那几个。陈雨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太厉害了”,前排那个曾经因为题目和她争执过的男生,也难得主动回头,说了一句“物理那道大题,你用的方法比我的简便”。

夏宥看着成绩单上那些虽然不算耀眼、却昭示着她努力成果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成就感。

可是这份成就感,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作弊的吧?一下子进步这么多?”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林澈帮她做的。林澈理科那么好。”

“啧啧,成绩都能靠男人,真是什么都能……”

这些话不再只是窃窃私语。它们开始出现在社交软件的群聊里,被截图、被转发、被添油加醋地传播。有人甚至“扒”出了她过去的“黑历史”——退学,便利店打工,独自居住,没有父母管束。每一桩都被渲染成某种道德瑕疵,每一个细节都被用来证明她“配不上”现在拥有的一切。

夏宥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公式,她的目光却停留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树叶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些话。

作弊。

靠男人。

不配。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那些深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对着错题本反复演算的清晨,那些在课堂上拼命保持清醒、强撑着听完每一节课的时刻——都是真实的。她的进步,每一分,都是她用时间和汗水换来的。

可是没有人看得到。

他们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个“有问题”的女生,靠着某种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放学后,她没有等x。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他有一个手机,是阿杰帮他买的,功能很简单,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他学会使用只用了不到一分钟——说“今天值日,你先走”。

然后她一个人,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小河,慢慢地走着。

四月的河水涨了一些,水流比冬天时湍急,带着春天的浑浊和活力。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像少女刚刚洗过的长发。

夕阳西下,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个地方。

那座锈蚀的铁门,依旧半掩着。

“星光乐园”。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了。自从那次x在这里“处理”了那个发邮件的男人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靠近过这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个地方。这里有他留下的、属于非人世界的恐怖痕迹,也有他第一次说出“我,在”的、笨拙却温暖的承诺。

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荒草比冬天时更高了,几乎没过了小腿。那些锈蚀的游乐设施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被时间遗忘的巨兽。旋转木马的顶棚上长满了青苔,过山车的轨道上爬满了藤蔓,摩天轮依旧孤零零地矗立着,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的吱呀声。

她走过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来到那片空地。

那两架秋千还在。

她走过去,在其中一个上坐下。铁链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铁座位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锈屑。她轻轻晃了晃,秋千缓缓摆动起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那条河,可以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可以看到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与暗紫。

她就这样坐着,晃着,看着。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想起了很多事——那个雨夜便利店里她递出毛巾时他僵硬的表情,河边长椅上他看着麻雀时专注的眼神,超市里她拿起草莓朝他示意时他微微偏头的动作。

还有那些纸条,那些涂鸦,那些叶子和石头。

还有那个跨年夜,他眼角渗出的冰凉液体,和他问“这是幸福吗”时的困惑。

还有他说的“你,才是我在意的”。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她紧握着铁链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找到了。”

她猛地回头。

x 站在小径的尽头,暮色勾勒出他瘦削挺拔的轮廓。他的手里拿着她的书包——她放学时扔在了教室,忘了带走。

“你怎么……”她的声音沙哑。

“你不在教室。不在家。”他走过来,步伐稳定,“阿杰说你往这个方向走了。”

他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铁链吱呀。

“为什么一个人来?”他问,目光落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

夏宥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x 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上次一样,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夏宥轻声开口。

“x,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应该回去上学?”

x 转头看她。

“那些人说的,可能是对的。我确实……跟别人不一样。我有过去,有……很多不好的东西。我不像陈雨她们那样干净,没有那些……正常的家庭,正常的成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也许我根本就不属于那里。也许我应该回到便利店,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地方。”

“夏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钟声,在寂静的乐园里回荡。

“你属于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夏宥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由那些人。不是由你的过去。不是由你父母。是你。”

她愣住了。

这是她认识x以来,他说过的最长、最流畅、最不像“模仿”的句子。没有断断续续,没有生硬的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确定,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笃定的力量。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会……”

“学习。”他回答,“你的事。我在学。”

学习关于她的事。学习如何安慰她。学习如何在她自我否定时,将她拉回来。

夏宥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笑了。

“x,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不是人。”他说,语气平静。

“我知道。”她笑着流泪,“但你在努力成为。”

x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让我想成为。”他说。

夏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秋千铁链上、冰凉的手。

“那我们一起。”她说,“一起努力。”

x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的余晖。乐园里的影子渐渐模糊,与暮色融为一体。

两个人并排坐在锈蚀的秋千上,手牵着手,面对着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坚实。

不知过了多久,x忽然开口。

“夏宥。”

“嗯?”

“那个笔记本。”

“什么笔记本?”

“你翻过。我的抽屉。”

夏宥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知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他打断她,“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什么?他的过去?他曾经是谁?那照片上的小男孩?

夏宥犹豫了很久。

“你愿意告诉我吗?”

x沉默

了几秒。

“有一天。”他说,“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还没有学会。怎么讲。人类的故事。”

人类的故事。

夏宥看着他暮色中苍白而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温柔。

他在学。从零开始,从最基本的模仿,到复杂的语言组织,到情感的表达,到现在——试图学会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一个非人的、充满黑暗和痛苦的故事。

为了她。

“好。”她说,“我等你。”

x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中,他的眼睛依旧很亮。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回家吧。”他说。

“嗯。”

两人站起身,并肩走出乐园。锈蚀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像两个紧紧相连的、不知去向何方的人影。

夏宥知道,流言不会因为一次倾诉就消失。那些窃窃私语还会继续,那些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还会如影随形。她的过去不会改变,她父母的冷漠不会改变,沉梦琪和那些霸凌者留下的伤痕也不会完全愈合。

但她也知道,她不再是那个独自蜷缩在出租屋角落、被黑暗吞噬的少女了。

她身边有一个人。

一个非人的、笨拙的、正在努力学着成为“人”的存在。

他会帮她整理错题,会准备恰到好处的早餐,会在她哭泣时说“没事了”,会在她自我否定时坚定地告诉她“你属于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他还没有学会哭,但他会为她“溢出”眼泪。

他还没有学会讲故事,但他承诺有一天会告诉她。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回到小区门口,阿杰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袋零食。

“哟,你们俩怎么才回来?我等你们半天了。”他笑嘻嘻地凑过来,然后看到夏宥有些红肿的眼睛,笑容收了收,难得正经地问,“没事吧?”

夏宥摇了摇头。

阿杰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x,叹了口气。

“那些闲话,我和大刘也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嫉妒。”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澈他……虽然话少,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是认真的。”

夏宥愣了一下。

“怎么看得出来?”她问。

阿杰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他有次跟我们喝酒,喝多了(他居然会喝多),说了一句……他说,‘夏宥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原话。我们问他好在哪,他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但那个表情……啧,反正就是很认真。”

夏宥转头看向x。

x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移开了,看向别处。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谢谢你,阿杰。”她说。

阿杰摆了摆手,提着零食走了。

回到家,夏宥洗完澡出来,x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的头发也有些湿——他也会洗澡,虽然夏宥怀疑那更多是为了“模仿”而非真的需要。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他放下了书。

“阿杰说的那些话,”夏宥轻声问,“你真的说过吗?”

沉默。

“……嗯。”

“那你觉得,我好在哪里?”

x沉默了更久。

久到夏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夏宥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而冷硬,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在闪烁。

“x……”她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凑过去,吻了吻他冰凉的唇角。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

x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窗外,夜色如水。

屋内,灯光温暖。

两个人紧紧相拥,在这座被流言和恶意包围的城市里,成为彼此唯一的光。

不是炽烈的、能照亮一切的太阳。

只是微弱的、摇曳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烛火。

但烛火也是光。

而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有一点光,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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