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淮之走到桌边,低头看那碗茶。
褚予跟在他身后,也凑过去看,茶水很清,能看见碗底细碎的茶叶。
但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那茶水的表面,在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碗底往上冒,极细极细的气泡,一串一串,从看不见的地方浮上来。
“它在喘气。”段淮之忽然说。
褚予愣住:“什么?”
段淮之没跟他解释,他看了片刻,“你刚才在东厢房,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褚予想了想,他刚才一直站在段淮之身后,没太注意别的。
但被这么一问,他忽然想起来,“冷。”他说,“比院子里还冷。”
段淮之点了点头。
“还有呢?”
“那碗茶。”他指着桌上的茶碗,“我刚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我。”
段淮之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
“先生!”
齐怀惊叫出声。
段淮之没理,他把空碗放回桌上,舌尖抵了抵上颚,像是在品尝什么。
“是井水。”
“啊?”
“这茶是用井水泡的。”段淮之垂眼看着那只空碗,“三个月前的井水,到现在还是温的。”
几人来到西厢房。
和东厢房不同,西厢房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四面墙,一个光秃秃的房梁,地上铺着青砖。
墙上有人。
密密麻麻的手印,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房梁,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是有人曾经拼命地往上爬。
“这……”
纪梵希倒吸一口凉气。
齐怀走过去,抬手比了比一个手印的高度,他的手覆上去,那手印比他整个手掌还大一圈。
“大人。”他低声说,“而且不止一个人。”
“你们看房梁。”
房梁上也有手印,而且比墙上的更密,更乱,像是很多人挤在那根窄窄的横梁上,拼命抓着什么。
“他们在躲什么?”纪梵希小声问。
没人回答。
段淮之蹲下,他用指尖在一块砖的边缘摸索了片刻,忽然一用力,青砖被撬了起来。
底下是一个黑洞。
褚予被阴冷的气息扑得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身后的段淮之。
段淮之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按在褚予肩上,很稳。
“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褚予耳边。
褚予不动了。
洞不深,借着月光能看见底,是一截白骨。
手指骨。
齐仁惊呼,“有人死在这儿?”
段淮之伸手进去,把那截指骨取出来,白骨在他掌心躺着,很干净,没有一点血肉残留。
“不是死在这儿的。”他翻转指骨,让月光照在断口上,“是被拖进去的。”
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刀砍斧剁,是生生掰断的。
褚予看着那截白骨,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手印。”他指着墙上的手印,“他抓墙的时候,手指被掰断了?”
“嗯。”段淮之把指骨放回原处,重新盖上青砖,“不止他一个。”
“这屋子是井的嘴。”
“东厢房是井的眼,正房是井的心。”
“三个月前,这口井醒了。”
夜越来越深。
段淮之没让别人靠近那口井,他让三人在正房里待着,自己坐在门槛上,对着院子里的月光。
褚予坐到他身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清冷冷的,像一尊玉雕。
“你知道这井是什么吗?”
褚予摇了摇头。
段淮之看着那口井,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三百年前,这地方是个村子,村里有口井,供全村人喝水,后来有一年大旱,井水干了,村里人挖了又挖,挖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忽然挖出了水。”
“但那水是红的。”
“他们没在意,渴了太久,见水就喝。”
“喝了那水的人,一个一个变了,变得不像人,像井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是听说的,那东西没有名字,住在井里,靠吃人的执念活着。”
“它不杀人,但会让活着的人永远活在执念里,想发财的一直发财,想报仇的一直报仇,想活的一直活。”
“那不是很好?”
“好?”段淮之看他一眼,“一直发财的人,最后会变成金子做的雕塑。”
“一直报仇的人,最后会变成一把刀。”
“一直活的人...你以为能一直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