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里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涟漪散去,镜面般的水面映出了她的脸。
不是她的脸。不是白鸠麟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那是沈清弦的脸。稚嫩的,没有现在这样清冷锋利的、带着少年气的沈清弦的脸。
她在自己的记忆看到的是沈清弦的脸。
白鸠麟猛地从梦中惊醒。她坐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她的鼻梁滴落在手背上,冰凉。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汗,好一会儿没有动。沈清弦的脸。自己的记忆里,为什么会出现沈清弦的脸?
她看到的水中的倒影,不是她自己,是沈清弦。
白鸠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疯狂地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从她脑海深处往上涌,像火山喷发前的岩浆,在壳下翻涌、撞击、寻找每一个可以冲破的裂缝。
她从床上跌了下来。脚刚踩到地面,腿就软了,膝盖撞上冰凉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觉得疼,摔了就摔了,爬起来就是。她撑着床沿,踉跄着站起来,脚还没站稳,怀里有什么东西滑落出来,摔在地上,碎了。
那枚玉简。那枚她刚从冥界回来时在自己的骸骨旁边捡到的玉简,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清弦”两个字。她一直把它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像护身符一样随身携带。
此刻它躺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碧绿的碎片散落在木板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白鸠麟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代表了什么,那些碎片里就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从碎裂的玉简中倾泻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进了她的脑子里。
白鸠麟瞬间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腔里翻搅、撕裂、重组的痛。她的记忆在被什么东西改写——不,不是改写,是补充。那些碎片的、不连贯的、像一卷被虫蛀过的旧胶片的记忆,正在被新的画面填充、连接、修复。
记忆如洪水般涌入。一个洞穴,她很熟悉,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记忆的场景。黑暗,潮湿的血腥气,一声巨响,倒地的沈清弦,和一只奄奄一息的白色鸠雀。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以为那只鸠雀就是自己。画面太模糊了,她只看到一只白色的、沾满血污的鸟,和旁边倒地的沈清弦。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只鸟就是她自己,因为那个画面是她的记忆,记忆里的鸟不是她还能是谁。但现在,在玉简碎片的记忆洪水中,她看到了完整版的画面。
画面里不是两个,是三个。沈清弦,一只鸠雀,还有她。她站在洞穴入口,以某种更虚无的、更飘忽的形态悬浮在那里,像一团没有形体的雾,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她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清弦,看着那只还没有完全断气的白色鸠雀,看着自己的手——如果那算手的话——从沈清弦身上拿起了一枚玉简。她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封进了那枚玉简里。然后她走向那只鸠雀,俯下身,融入了那只还在微弱呼吸的鸟的身体里。那只鸠雀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动作很轻,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中。从那天起,她变成了沈清弦的灵兽。她变成了白鸠麟。
白鸠麟跪坐在地上,碎片散落在她的膝边,玉简的碧绿色光芒已经暗淡了,像一盏熄灭了的灯。她的脑子里还在翻涌着那些画面。
一个完整的、从头到尾的故事。一个关于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故事。
她第一次看到那个洞穴场景的时候,以为那只鸠雀就是她。但其实是三个人——沈清弦一个人,一具已经没了气息的鸠雀,和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是她。那只鸠雀不是她,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灵兽,沈清弦的灵兽,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为了保护沈清弦而死。而她,从头到尾都不是那只鸟。
白鸠麟看着摊开在眼前的破碎玉简,脑子里忽然回响起一个声音。同根本源。算命先生说的。她的身体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所以她觉得自己和沈清弦是“同根”,已经够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