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恪守臣节的姿态,自然需要相应的物资支撑。郇国公夫人亲自考察了汴京几家大绸缎庄,最终选定了前番给她留下不错印象的万和祥,负责供应王府在此期间所需的所有素色布料。
这一日,杨景亲自押送一批上好的素绫和白布前往王府。他特意绕道觉严寺,邀上了正准备明日启程返回洛阳的唐照环。
“此番王府的大单借了你的光,若非你与王四娘子比邻而居,弄出的斜纹绫和透背绫在前头打响了名头,郇国公夫人也未必瞧得上咱们万和祥。” 杨景坐在车上,侧头看着身旁神色恹恹的少女,感慨道,“今日送货,你与我同去,也算有始有终,在王府那边留个善缘。日后咱们的生意,总免不了要与这些高门大户打交道。”
杨景的话直白却戳中要害。在汴京城,多一条门路,便多一分立足的可能。
唐照环压下心头不情愿,点了点头:“好,我去。”
二人带着伙计们,押送几辆车到了王府侧门。门房显然早已接到吩咐,查验了文书,引着他们入内,将布匹交接给内院的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验看货物,交割清楚,过程倒也顺利。
事情办完,杨景带着唐照环告辞。整个过程,并未见到王家两位娘子,唐照环心下稍安。
走到大门,王府侧门的仆役刚将门闩拉开一道缝,还没等唐照环和杨景迈步出去,忽觉门外一股劲风袭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开门的仆役都踉跄了一下。
只见当先一人,正是赵燕直。他一身白色丧服,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戾气,脸色铁青,唇线紧抿,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冰寒,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王镇,同样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像一尊煞神守护着他。
赵燕直看也未看门口的杨景和唐照环,目光如刀子般直射向内院方向,一句话也未说,带着王镇,径直就往里冲。
“赵公子。”唐照环心头升起强烈不安,下意识唤了一声。
她从未见过如此外露情绪的赵燕直,汹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目标直指内院,若盛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岂不是自毁前程。
赵燕直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冷陌生,如同被触及逆鳞的戾蛇,只一眼,便让唐照环遍体生寒。
他并未停留,依旧大步流星向内闯去。王府的仆役试图阻拦,却被王镇一个眼神逼退,竟无人敢真正上前。
他可千万别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念头及此,她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跑上前,侧身一步拦在了赵燕直面前,低呼出声:“公子且慢!”
赵燕直被她拦得一滞,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烦躁道:“让开。”
“你不能这样进去。”唐照环执拗地仰头看着他,“这里是相公府邸。你……”
她话未说完,赵燕直已不耐地绕过她。唐照环一急,竟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赵燕直。”
这一声直呼其名,终于让赵燕直再次停下了脚步。他猛地回头,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怒火,有嘲讽,还有刺痛。
但他终究没再训斥她,只是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极力压制住翻腾的情绪,迈步向内走去,王镇沉默地紧随其后。
唐照环心知拦他不住,实在放心不下,顾不得一旁杨景诧异的目光,一咬牙,提裙跟了上去。杨景略一迟疑,也迈步跟上。
赵燕直显然对王府路径颇为熟悉,径直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小花园。果然,王四娘子正由两名侍女陪着在亭中闲坐,未施脂粉,更显弱质纤纤。
见到赵燕直满面寒霜地闯来,王四娘子倏地站起身:“表哥?你怎地来了?”
“我怎地来了?”赵燕直一步步逼近,字字如刀,“我该问你才是。我赵燕直何处得罪了你,让你在我背后,向太皇太后进了如此忠言。”
王四娘子被他眼中剜心刺骨的恨意吓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我来复述一遍。”赵燕直眼底的怒火喷薄,“在太皇太后面前,建言将我等出了五服的宗室管起来,发放点嗟来之食般的俸禄,依旧死死摁住,不许出仕,不许任职,断了我所有上进之路。这话,是不是你开的头?”
王四娘子身子一颤,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委屈地辩解道:“我只是见疏宗生活不易,向太后建言,循祖制发放俸禄,让你们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赵燕直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愤与嘲讽,“好一个衣食无忧。我寒窗苦读,殚精竭虑,为的是几斗米粮,几贯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