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听说里头正经上学的不多,反倒不如隔壁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太学热闹。
车至太学门口,但见人流如织,车马喧阗。正是初春时节,道旁杨柳抽出嫩黄新芽,随风轻拂,地上草色遥看已泛青绿,一派生机勃勃。新入学的生员,前来送行的家人,还有各处赶来瞧热闹的闲人,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斜对过街市上,几家挂着彩旗,装饰更艳丽的楼阁,隐约传来丝竹调笑声,唐照环只瞥了一眼,心下便知那是何去处。
哎,上千号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待的地方,有青楼环伺不稀奇,更何况宋代官方自己都下场开呢。
唐照环暗自皱眉,只盼爹爹在这等环境下,能心无旁骛,顺利从太学毕业,明年省试一举高中。
因太学规矩,婉拒女宾入内,一番勘验符券,登记名册后,只有作男装打扮的唐照环和半大小子虎子,被允许搬着唐守仁的书籍铺盖等行李,跟着引路的斋夫进了太学大门。
溪娘只得带着小春在外等候。
唐照环不放心,回头叮嘱:“娘,您和小春就在左近茶摊等着,莫要走远了。”
溪娘笑着摆手:“放心去吧,娘省得,好生帮你爹收拾妥当。”
进了太学,但见屋舍俨然,庭院开阔,古木参天,比洛阳的西京国子监气派了许多,也整洁敞亮了不止一筹。斋舍皆是粉墙黛瓦,颇为清净。
唐守仁分得的是一间向阳的屋子,虽不大,但窗明几净,书架书桌床榻一应俱全。他四下看看,不禁感慨,怪不得上次太学的生员去洛阳,见了西京国子监的斋舍直摇头,宁可花钱去外面住客栈。两相比对,确是云泥之别。
唐照环和虎子手脚麻利,帮着唐守仁将行李归置整齐,被褥铺好,书籍码放妥当,笔墨纸砚摆放在临窗的书案上。
待收拾得差不多了,唐照环对鼎鼎大名的北宋最高学府心生无限好奇,按捺不住探索之心,对唐守仁道:“爹,您先歇息,熟悉下环境。我……我四处逛逛,开开眼界。”
唐守仁知她性子,叮嘱道:“莫要走远,更莫要冲撞了师长或同窗。”
“晓得啦!”唐照环应了一声,便如同出了笼的鸟儿,溜出了斋舍。
她信步而行,但见讲堂宽敞,藏书楼巍峨,处处是捧书诵读的生员,或于廊下,或于亭中,或于林间石凳,朗朗书声与春风相伴。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经义的,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不时经过步履匆匆的学官。
逛到一处栽种着修竹的僻静院落,唐照环正感慨太学之内竟有如此清幽所在,忽听得身后惊疑声响起:
“唐照环?”
唐照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竹林小径尽头,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不是赵燕直又是谁?
他今日一身白色襕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侧脸线条清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此刻脸上写满了诧异,目光落在她一身男装打扮上,眉头蹙起似不满:“你怎会在此处?还这般打扮?”
唐照环心中顿时叫苦不迭,坏了,怎么偏偏在这里撞见了他。若被他当场戳破女子身份,以后还怎么冒充书童进出太学。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捂赵燕直的嘴,让他莫要声张。
然而,她忘了自己如今身形尚未长开,而赵燕直已是二十岁的青年,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这一扑,竟只堪堪够到他的下颌附近。
指尖几乎要触到温热皮肤,唐照环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眼前这位是宗室贵胄,自己这般举动,是以下犯上,大不敬!
电光火石间,她将手硬生生在半空转向,一把攥住赵燕直袖口,力道之大,险些将布料扯皱。
她仰头,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气声哀求道:“求您就当没看见我,拜托拜托。”
赵燕直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拉扯弄得一怔。
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混合惊慌的呼吸气息扑面而来。
他垂眸,看着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白嫩手指,脑中竟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之前同窗们津津乐道的那个离奇故事。
“洛阳绫绮场有位身负绝技又心怀大义的女子,因对宗室子弟暗生情愫,得知太监对宗室颇有怨言后,毅然潜伏,最终恶太监伏法,宗室扬眉,有情人……”
故事里男女主角的脸,此刻与眼前慌慌张张扯住自己袖子的唐照环,以及站在这里的自己,诡异地重叠。
荒谬、尴尬、窘迫与一丝极隐秘的悸动齐齐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手腕一抖,狼狈地将唐照环的手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