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调整了针法,试图用更加细密紧实的针脚覆盖,让修补的痕迹降到最低。
然而,针尖刚在布料上穿梭了七八下,夫人更加不悦:“针脚太密了,摸上去硬邦邦一块,硌手。这哪里是官匠的手艺?重来!”
唐照环捏着针的手指收紧,深吸一口气,再次动手拆线,心里的不耐烦开始像小火苗一样往上蹿。
这人未免也太难伺候,颜色和手感都要完美复刻,这仓促之间,又是金线织锦,哪那么容易。
第三次,她尝试了不同的走线方向和松紧度,力求让手感柔软。可那夫人只瞥了一眼,便冷哼道:“纹路走向歪了半分,与原来的鹤翅脉络对不上!你是怎么看的花样?”
第四次,她几乎将全副心神都灌注在指尖,自觉已做到极致。那人仍能挑出毛病:“接上去的金线光泽还是差了些许,晦暗不明!你到底会不会补?”
如此反复折腾了四回,油灯添了又添,夜色愈发深沉。唐照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沁出了汗意。她已经将自己能想到的,在绫绮场学到的,甚至自己琢磨的各种修补技巧都试了个遍,可她总能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唐照环心里的火气压也压不住地往上拱,心头暗骂,这婆娘分明是故意刁难,真当自己是她家签了死契的绣娘了不成?
自己分文不取,好心过来帮忙,倒被她当成面团揉捏。深更半夜的,连口热乎饭都没吃安生,尽在这儿受窝囊气。瞧她越来越沉的脸色,以及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小侍女,唐照环一股邪火混着委屈直冲顶门。
罢了,姑奶奶不伺候了,爱找谁找谁去!这破袍子,谁爱补谁补!
她捏紧手中的针,胸脯剧烈起伏,即将把“小女技艺低微,实在无能为力,夫人另请高明吧”甩出口。
一直密切关注的何功曹猛地上前一步,对着夫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夫人息怒。”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唐照环即将冲口而出的撂挑子话。
何功曹恭敬道:“夫人明鉴,此袍乃御赐珍品,织造工艺登峰造极,金线修补更是细微见真章的功夫,仓促之间,确实难以尽善尽美,强求反而不美。
下官观唐娘子已是竭尽所能,奈何夜色已深,灯下辨色辨形难免有差。好在她也同去汴京,行程尚宽裕,抵达京城还有数日。不如……暂且让唐娘子回去休息,待明日光线充足,心神宁静时再行尝试?
总要补得尽善尽美,不负此袍华贵,夫人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袍子的珍贵和修补的难度,给了夫人台阶下,又暗示夜间操作不便,替唐照环解了围,更将期望值拉长到整个行程,缓解了眼前的压力。
夫人紧绷的脸色在何功曹的劝解下,稍稍缓和了些许。她凌厉的目光在强忍怒气的唐照环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地上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小侍女,终究厌烦地挥了挥手,施舍道:“也罢,就依何功曹所言,回去好生琢磨。若明日还是这般不堪入目,哼!”
唐照环与何功曹一同躬身退了出来。
何功曹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直到离那院落远了,才安抚道:“环娘子,今夜真难为你了,受委屈了。”
唐照环此刻心气稍平,但余怒未消,闷声道:“功曹也看到了,并非小女不尽心,实在是夫人要求太过严苛。”
她差点把吹毛求疵四个字说出来,好歹忍住了。
何功曹无奈劝说:“娘子莫要往心里去。这位夫人……唉,夫君新近外放,她心中郁结,难免借题发挥。并非全冲着娘子你来。你能忍下这口气,已极难得。
明日我再与她分说分说,想来不会如今夜这般苛责。此事,何某承你的情。”
唐照环何等机灵,听到何功曹这般推心置腹的安抚和承诺,一点就透。
原来是夫君升官外放,夫人心中不痛快,又担忧前程,这才拿着小事发作,既是对处境的不满,也是对未来的不安。
她知道何功曹也不容易,便点了点头:“小女明白了,明日会再尽力一试。”
次日,何功曹让她家的车混在他的车队中,把唐守仁,溪娘和唐照环都请到他的车上,与他同吃。
等到再次落脚驿馆,何功曹从夫人处归来,唐照环才去夫人处继续修补。
这次,她并未急着动手修补,而是与夫人闲聊起来,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捧着对方。
“锦袍料子真是难得,云鹤衔芝的纹样,寓意也极好,非一般匠人能织就。想必是尊夫在京时,蒙圣恩赏赐,或是同僚所赠的佳礼吧?”她尽力表达真诚与羡慕。
那夫人脸色稍霁,淡淡道:“是去岁官家同天节,外子随班朝贺时得的赏。”
唐照环赞叹:“果然也只有这般华贵之物,才配得上尊夫身份。如今尊夫高升,正是大展宏图之时,有贤内助愿随行相助更是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