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叔伯兄弟,环儿年幼,本不敢指手画脚。
只是这官府订单,非同小可。每一匹罗,签收之前,都会由绫绮场的官匠当场展开,一寸一寸地仔细查验。经纬是否匀称,花纹是否清晰,边道是否齐整,不得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若有一匹不合格,便需赔上两匹。若有三次,不仅赔六匹,还要罚缴巨款。届时,非但咱们唐家声誉受损,诸位到手的工钱,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见众人神色都紧张起来,语气稍缓,又道,
“当然,若是咱们齐心协力,将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顺顺利利交差了……”
族长见她目光扫来,声如洪钟地接口:“老夫做主,年底给坊里所有人,多发两个月的月钱。”
“好。”
“多谢族长。”
“环娘子放心,我们定当用心。”
重赏之下,众人顿时群情踊跃,方才那点对个小娘子的疑虑顷刻消散,纷纷拍着胸脯保证。
这时,一个面容精明的汉子笑着走上前,对唐照环拱手道:“环侄女,我是你七叔,论辈分你该叫我声叔,但在这坊里,你只管吩咐。族长和鸿音既信重你,七叔我绝无二话,定全力配合。”
他是另一支房的亲戚,由族长安排具体管理织坊日常运作,是个明白人。
唐照环忙回礼:“七叔言重了,往后还需七叔多多帮衬。”
七叔将坊里现有的人手、各自分工、物料储备等情况向唐照环介绍清楚。特别是哪位手艺最老道,哪个学得快但稍显毛躁,哪位心最细擅长处理经线,一一说明。
唐照环认真听了,心中略有底。随后她让众人各归各位,自己在七叔的陪同下,先去仔细查看织机。
新订的第三台立织绫机已然到位,果然是照着旧机子的图纸做的,花本也直接移植了过来。她上手摸了摸关键部件,又试了试综片踏杆的灵敏度,指出了几处需要微调加固的地方。
随后,她亲自坐上织机,投梭引纬,动作流畅精准,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要点:“看,投梭时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切忌忽快忽慢,吉星纹的提综顺序是关键,错一步,纹样便乱了。还有纬线松紧要恰到好处,紧了布面发僵,松了则稀疏无力。”
她手法或许不如老工匠纯熟,但理论清晰,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提出的解决方法也让人耳目一新。不过半日功夫,便让坊里几位老织工都收起了小觑之心,真心实意地跟着学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唐照环便泡在了织造坊里。她并非空谈理论,而是实实在在地操作、讲解、纠正。从经线的浸泡上浆,到纬线的粗细选择,从穿综的次序,到打纬的力度节奏,她不厌其烦,一一指点。工匠们有疑惑,她也耐心解答。遇到普遍性问题,她便召集众人,集中讲解示范。
如此过了快十日,织坊里的风气为之一新,众人心气高了,手艺肉眼可见地精进起来,织坊渐渐步入正轨,罗的质量也稳步提升。
这日,唐照环正在指点一个学徒如何避免筘路,七叔满脸喜色地匆匆寻来:“环娘,主屋那边传来消息,你爹他们回来了,族长让你赶紧回去呢。”
唐照环心中一喜,连忙交代了几句,跟着七叔往主屋赶。
刚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只见唐守仁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地站在当中,族长抚须大笑,连连说好。
旁边站着一位青衫书生,正是林览,只是他脸上虽也带着笑,笑意却勉强,眼底落寞挥之不去。
神色黯淡,强颜欢笑。唐照环一看便知,他定是落榜了。
唐照环快步进去行礼。
“环儿,爹回来了。”唐守仁见到女儿,更是高兴,“告诉你个好消息,太学补试,爹通过了,开春便可入太学外舍读书。”
“太好了!恭喜爹爹!”唐照环喜出望外,大喜事啊。
族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守仁给咱们老唐家争气了,光宗耀祖啊。”
众人目光又看向林览。
唐守仁惋惜道:“只可惜林兄以一名之差,未能通过,实在时运不济。”
林览忙拱手,强笑道:“守仁兄言重了。是在下才疏学浅,还需加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