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瞬间熄灭了王掌计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她明白了,高公公此举,并非全然为了所谓降本增效,更是对前番风波的清算和警告。她自己能囫囵留在场里已是勉强,再想保全两个徒弟,绝无可能。
她脸色白了白,终是默默一礼,退了出去。寒风吹过庭院,刮在她脸上,刺骨地冷。
回到住处,王掌计将结果告诉了唐照环和琼姐。
琼姐顿时眼圈就红了,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唐照环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澈坚定:“恩师,姐姐,不必为难了,我走。”
第65章 回永安
“千万不可。”王掌计和琼姐同时惊呼。
唐照环笑了笑,笑容里显露超越年龄的豁达和果决:“我早就想过了。绫绮场虽好,但规矩多,束缚也多。我性子跳脱,留在这里,未必是长久之计。
琼姐不一样,她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手艺也比我更扎实稳当,她留下,更能将掌计您的技艺发扬光大。我回永安县去,正好帮着十二叔,把唐家织造坊好好办起来,那里天地更广。”
她心意已决,王掌计也知她脾性,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虽万般不舍,却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拉着唐照环的手,眼中含泪:“苦了你了,回去也好,只是莫要荒废了手艺。明年五六月夏税查验,场里必定忙乱,届时还会招募些临时帮佣,你到时定要来。我再想办法,看能否重新收你回来。”
唐照环重重点头,喉头也有些哽咽:“您放心,我记下了。您多保重,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堂姐。”
她又看向泪眼婆娑的琼姐,握住她的手,郑重嘱托:“姐姐,我走了,这里就靠你了。你一定要留在洛阳,好好跟着掌计深耕技艺。咱们琢磨的那同向斜纹绫,还有好多想法没试呢,别落下。还有与克继公那边的合作,也得有人时时盯着,守护好这条线。你在,咱们唐家织造坊在洛阳就还有个根。”
琼姐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做。绝不会让你和师傅失望。”
离别之情,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中。
或许是官匠们心中不忿,默契拖延,或许是高公公初来乍到,还需稳慎,裁撤学徒的名单竟迟迟未能收齐,一晃便拖到了十二月初一,该发工钱的日子。
出乎意料的是,高公公并未追究,竟默许将所有学徒的工钱都足额发放了。有人私下传言,说是那些确定要被送走的学徒家中,或多或少都使了银子,求了个全须全尾。也有人猜,是高公公新官上任,不愿在年节下闹得人心惶惶,暂且按下不表。
唐照环也领到了她作为绫绮场学徒的最后一份工钱。她捏着钱袋,心中感慨万千。
利用这段最后的时间,她并未闲着,而是悄悄窜进了织造区,寻到了相熟的宁师傅。
“宁师傅,晚辈年后恐怕就不能再来了。”唐照环低声道。
宁师傅并不意外,叹了口气:“唉,咱也听说了。这高太监,手段忒不地道。委屈你了,小娘子。”
“谈不上委屈。”唐照环摇摇头,“只是,我家在永安县开了间织造坊,正是用人之际。宁师傅您人面广,可知场里或是洛阳城中,有没有哪些手艺好,却因各种缘故被清退或是闲散在家的织工学徒?若有人愿意去县里发展,我唐家必定厚待。”
宁师傅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人嘛倒还真有几个,手艺都是不错的,只是,唉,各有各的难处。
先说我手下原先有个后生,叫石磊,那手艺,没得说。挽花投梭,又快又准。就是性子太倔,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初顶撞了陈公公手下的爪牙,被寻了个由头清退了,如今也不知在何处混饭吃。
还有几个,或是家里拖累重,或是身体弱些,没熬过这关。”
他连着说了四五个人名和大致情况。
唐照环一一记下,心中燃起希望。她依照名单,趁着放工的时辰,或是托人带话,或是亲自上门,一个个去寻访招揽。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手艺最好的石磊,倒是寻着了,在一家小织造坊做零工。
唐照环说明来意,他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瓮声瓮气地道:“去永安县?不去,俺就待在洛阳。俺就不信,离了他绫绮场,俺在洛阳找不着正经织工的活计。”
任凭唐照环如何说唐家织坊前景如何好,待遇从优,他只是摇头。
另有一个因家中有病母,需时不时请假缺工时而被清退的女工,听了唐照环的话,只是苦笑:“环娘子,多谢你看得起。只是俺娘离不得人伺候,俺若去了县里,她可咋办?再说县里工钱,怕是比洛阳要低一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