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回想着有限的几次接触,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答道:“林郎君瞧着人倒是正派,学问也好,脑子活络,不像那些死读书的迂腐夫子。在宗室花会上从容应对,可见有些胆识和急智。
只是他如今正在国子监埋头苦读,听说很得祭酒和学正们的看重。明年解试在即,他定然一心扑在科举上,此时恐怕无暇考虑婚配之事吧?
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琴姑母的亲事,自有四爷爷和族长爷爷做主,林览这边,也得看他家中长辈意思。咱们在这儿说道,似乎……”
“我晓得,就是随口一问,先听听你的看法。琴娘刚及笄,也不急在一时,就算等到明年年底再开始商议也使得,只是想着若真有缘分,提前思量下也好。
虽说他家境贫寒,可咱们大宋有榜下捉婿的老传统。他一旦高中,那时前途无量,来说亲的门槛都要踏破。
咱们唐家唯一在官场上的就是四叔,眼看要按九品知县致仕,最多荣升个半品,到时门第悬殊,怕是难喽。”
唐鸿音又看向唐守仁,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
“说到底,咱们唐家未来的指望,还得看二哥你。我反正是个钻钱眼的料,没读书的天分,指望不上了。”
唐守仁苦笑摇头:“科举之路,谈何容易。”
三人正相对感慨,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难掩喜气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咚咚敲门声。
“守仁兄可在?大喜事啊。”竟是林览清朗的声音。
唐鸿音离门近,忙过去开了门。只见林览站在门外,脸颊冻得微红,气息微喘,眉眼间喜气按捺不住。
“林兄,何事如此欣喜?”唐守仁起身问道。
林览一步跨进门,也顾不得礼节,激动道:“国子监秋试的成绩出来了。按规矩,成绩最优的前两成生员,将由监内荐送,赴东京太学参加补试。守仁兄,恭喜,单子上有你的名字。”
“什么?”唐守仁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唐鸿音一头雾水:“补试?赴东京太学?这是什么说法?”
唐照环忙给他解释:“这是西京国子监的优等生才有的机会。荐送去汴京太学参加考试,若合格了,明年开春能直接入太学外舍读书。最重要的是,若能升上舍,就无需再回咱们河南府参加州府的解试了,可以直接参加次年礼部举行的省试。”
这话一出,唐鸿音才彻底明白过来意味着什么,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事,天大的好事。二哥是要鲤鱼跃龙门了啊,恭喜恭喜。”
唐守仁这才回过神,巨大的喜悦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头。
唐照环也替爹爹高兴得眼圈发酸。她原本以为爹爹最好也不过卡线,还想攒一百两给他找荐书用,没想到他堂堂正正考到了。
狂喜过后,唐鸿音大手一挥,极其豪爽地道:“二哥你只管放心去汴京。路上的盘缠,在汴京的吃住花用,包在弟弟我身上。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去,安心考试。”
屋内一时充满了欢欣鼓舞的气氛。唐照环也替爹爹高兴,但她细心地注意到,一旁的林览虽也笑着,眼底却藏着窘迫和焦虑。
她心中一动,试探问道:“林秀才,那您呢?”
林览的笑容僵了一下,几分自嘲又几分庆幸地苦笑道:“我?唉,说来惭愧。
我与另一位同窗,成绩正在两成的门槛边上,险之又险。最后学官们看在我上次赏花会颂圣诗勉强得了头名的份上,斟酌再三,将我的名字也添了上去。”
只是此番去汴京,路途遥远,食宿花费……不瞒诸位,我家中艰难,族中供给亦有限,实在难以筹措。方才来的路上,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去找放印子的先借上一些。”
“使不得。”唐照环一听印子钱三个字,想也不想地出声阻止,语气急切,“印子钱利滚利,如同吸血跗骨,一旦沾上,后患无穷。若背着这般债务去考试,心中记挂还款,如何能安心备考?定会分心劳神,万万使不得。”
她话刚出口,还没等给唐鸿音使眼色,唐鸿音已经抢先一步,用力一拍林览的肩膀,朗声道:“林兄说的什么话。你和我二哥同窗好友,又一同入选,正当相互扶持,何必去碰那腌臜物。
这样,你与我二哥结伴同行,一路上彼此有个照应。花费嘛,就算我先借与你的。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再还,绝不催逼。你看如何?”
林览闻言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莫说见外话。”唐鸿音豪气干云地摆手,“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就这么定了。”
林览正为盘缠之事焦头烂额,见他如此仗义疏财,连连作揖,声音都哽咽了:“多谢各位,览必不敢忘此恩德。等从汴京考完回来,约莫十二月间,家中田租收上来了,我便能凑足银钱。届时定亲自登门,奉还借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