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克继满意地捋须微笑,示意她坐下。
“不必多礼。
我请你来,并非为了炫耀茶。只是看着这密云龙饼,忽有所感。
此茶新生不过数年,便已卓尔不群,身价非凡。环娘子,我觉着,你如同密云龙一般,虽是新生,却已显珍贵,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亲热。
“你师徒三人能在洛阳安稳立足,施展才华,我虽不敢居功,却也自问尽了绵薄之力。提供庇护,周全照顾,绣仿鹿胎绫能得官家青眼,定为贡品,其中亦有我与洛阳宗室为其扬名鼓吹之力。
说起来,这项巧技,本该是咱们洛阳宗室工坊先得才是。奈何环娘子你呀,一见燕直那孩子,心就偏了,二话不说便将好东西给了他去了。倒让我这老头子,好生羡慕呐。”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像长辈打趣小辈,语气轻松,却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唐照环,他赵克继有恩于她,而她,亏欠了他。
唐照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配合着露出些许羞涩尴尬的笑意,心中暗骂。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呢。分明是借题发挥,要讨人情债了:“克继公说笑了,当日情势紧急,小女也是不得已。”
果然,赵克继话锋再转,一副大度模样:“我明白,年轻人嘛,重情义是好事,我岂会与你计较?只是呢,我心里,总惦念着本该属于我们洛阳宗室的荣光,不是个滋味啊。”
图穷匕见,唐照环心念电转,已知今日难以轻易脱身。她吃软不吃硬,若赵克继强逼,她反倒能硬气起来。可对方这般圆滑老辣,又确实于她有庇护提携之恩,她若直接翻脸,不仅不明智,更会将自身和家族置于不义之地。
她按下心头被拿捏的愠怒,迅速冷静下来,垂眸道:“不知您希望小女如何偿还这份人情?”
“看你说的,我也是为你着想。如今四绞经吉星纹罗声名鹊起,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唐家根基尚浅,骤然承此大名大利,恐非福气,易招人嫉恨。
老夫思来想去,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全了咱们这段香火情,也是为了唐家好,更能维持此物的稀缺价昂。”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道。
“两条路,环娘子可任选其一。
其一,将吉星纹罗的花本誊抄一份,交给老夫。当然,会予你一笔丰厚的补偿。
其二嘛,也不必你交出根本,但需控制产量,除官府订单外,吉星纹罗的民间买卖,皆由我这边统购统销。唐家只需安心织造,出货多少,我吃下多少,价格嘛,自然按市价优给,绝不会让你吃亏。
如此,既可免你唐家成为众矢之的,又能借宗室渠道,卖得更稳、价更高。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环娘子想必是懂的。你看如何?”
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为你好,全情义,却字字句句不容拒绝。唐照环只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他分明是要掐住唐家的命脉。
交出花本,等于交出了核心技术。由他统购统销,等于扼住了唐家的销售命脉,利润大头必然被他拿走,唐家只能沦为高级织工。老狐狸,算计精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让她几乎要当场顶回去,但理智告诉她,赵克继对此必有后手,自己眼下还顶着未来宗室媳妇的虚假光环,直接硬抗绝非明智之举。
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恭顺为难:“克继公深谋远虑,处处为小女及唐家考量,我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乎家族生计,小女年幼,不敢擅专。恳请允我些时日,容我与家中长辈商议一番,再行回复,可好?”
赵克继呵呵一笑:“这是自然,婚姻大事还需父母之命,何况此等家族营生?理当如此。我便静候佳音了。”
静候佳音四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唐照环心事重重地离开积德坊,并未立刻回住处,而是直奔国子监。她知道唐鸿音这两日正在洛阳城中四处寻访织机匠人,多半会借住在父亲唐守仁处。
果然,在狭窄的学舍内,唐鸿音正对着几张粗糙的织机草图发愁,唐守仁则在窗下读书。
唐守仁见女儿脸色不对,忙问缘由:“环儿你怎么来了?看着不太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