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克继刚听完老仆回报,王秀云已安全送至真娘家,正准备琢磨着如何借此事敲打陈公公,为宗室立威,下人便来报陈公公求见。
“来得倒快。”赵克继冷笑一声,“请他去花厅奉茶,说本公稍后到。”
他故意晾了陈公公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踱步到花厅。
一进花厅,便见他端坐在客位,脸上堆着惯常的假笑,只是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黄内侍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陈公公大驾光临,稀客。”赵克继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公公连忙起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克继公折煞咱家了。咱家此来,一是特来向您请安,二嘛,也是为了一件让咱家左右为难,却又不得不禀报的事情,事关宗室清誉啊。”
“何事竟让陈公公如此为难?但说无妨。”
赵克继倒要看看阉奴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陈公公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罗样,双手奉上:“请看此物。”
赵克继示意老仆接过。
老仆展开,只见上面织着清晰的吉星纹样。赵克继扫了一眼,不动声色:“此乃吉星纹罗,有何不妥?”
陈公公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揭露秘密:“此罗乃咱家手下在北市巡查时,从一个婆子手中查获,而那婆子自述是宗女真娘家中嬷嬷。她私下售卖此罗,已非一日两日。
若只是寻常售卖些家织布帛补贴用度,咱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可怪就怪在,咱家多了个心眼,将此罗与官造出产的吉星纹罗细细比对了一番。您猜怎么着?”
赵克继脸上依旧平静:“有何不同?”
陈公公满眼得意,声音更加痛心疾首:“官造吉星纹罗,皆为三经绞罗,经纬交织,合乎规制,可这罗乃四经绞罗。此等织法,非官造工坊秘传,更非寻常家机能织就。乃是有违大宗正司明令,宗室不得染指商贾之铁证啊。此风若长,上行下效,宗室体统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真小娘子年幼无知,或是受下人蛊惑,情有可原。但其母郑氏,难辞其咎。克继公您身为西京宗室之首,亦有管教不严之责啊。”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意思很明白。
你赵克继想保王秀云?行,那你管教不严,纵容宗女违禁从商的罪过,咱家就给你捅上去,看看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老仆捧着罗,脸色凝重。黄内侍嘴角勾起冷笑。
赵克继沉默了,手缓缓拨动掌心的紫檀木珠串。
他不是被罪证吓住,反而因为指控,彻底坐实了怀疑。
此人就是在处心积虑地找宗室的茬,而且他在宗室内部,必有眼线。否则,他如何能如此精准知道嬷嬷去北市售卖的时间和频次,分明处心积虑的监视。
陈公公心中笃定,赵克继最重虚礼和体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王秀云,他绝不会搭上宗室的清誉和自己的老脸。
然而赵克继的反应,大大出乎陈公公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惊慌失措,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竟射出洞悉一切的寒光。
赵克继的声音带着威压:“四经绞罗?陈公公倒是好眼力,好心思啊。连这等细微的绞经之别,都能分辨得如此清楚,看来公公对织造一道,造诣颇深。”
第51章 确认
听到赵克继明显夹枪带棒的反讽,陈公公强笑道:“那是,在其位谋其政,咱家也是职责所在,唯恐有人坏了规矩,玷污了宗室清名,这才格外留心了些。”
“好一个格外留心。”
赵克继声音异常平和,甚至带点语重心长,
“此事不用你费心,我自会查证。若真如你所说,真娘家嬷嬷年老昏聩,私自将家中布料拿去市井售卖,此乃下人之过。
真娘之母郑氏疏于管教,训斥责罚后,闭门思过三月。真娘年幼,罚没半年宗室禄米,以示惩戒。”
他这一番话,快刀斩乱麻,将违禁从商的罪过,全推给了下人,对郑氏母女的处罚也仅限于宗室内部,最关键的是,只字未提陈公公想要的把柄或牵连自身,更没松口放王秀云。
“再说,你说那四经绞罗是铁证?呵呵……官造工坊出三经绞罗,民间织户就不能琢磨出四绞经的织法了?天下奇人异士多矣,怎会全在我家,陈公公还是等抓到现行再来寻我。”
陈公公脸上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克继公。”
赵克继目光如电,直刺陈公公:“怎么,你觉得本公不公?还是觉得,本公身为西京宗室之首,连处置家务事的权力都没有,需要你个内侍管到我宗室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