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支起了长条桌,摆满了饭菜。
“王掌计辛苦,先给您盛。”
“谢了。”王掌计累得话都不愿多说,接过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开吃。
琼姐和唐照环也各自领了饭食。
琼姐刚坐下,就看见坐在身边的,临时来帮佣的娘子正费力揉手腕,她的手腕因为长时间重复翻绢的动作红肿,碗里的饭菜明显比官匠们逊色。
琼姐二话不说,把还没动过的大馒头塞到她手里:“给你。”
帮佣娘子连忙推辞:“琼姐儿,使不得,你自己吃。”
“拿着吧,你忙了一早上,又奶着娃,多吃点才有力气。我年轻抗饿。”
帮佣娘子眼圈微红,没再推辞,低声道:“谢谢琼姐儿。”
另一边,唐照环正找地方,看见柱子正对着手里的碗发愁。柱子才九岁,是场里另一个学徒的孩子,平日跑腿打杂挣零花钱,今日也被拉来搬绢捆,累得够呛。
唐照环见状,把碗里油亮的肥肉片一股脑全拨到他的碗里:“快吃,吃了才有力气搬大捆。”
柱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冲唐照环傻笑,然后埋头大口吃起来,吃得满嘴油光。
唐照环笑嘻嘻地端着碗走回胖大娘面前:“婶子,您的菜炒得真香,就是肉片少了点,都沉底了?”
“等着。”胖大娘正忙得满头汗,闻言拿起大勺,在盆底用力搅了搅,又捞出几片肉,麻利地扣进唐照环碗里,笑骂道,“给你,小馋猫快吃去。”
“您也歇会儿吧,看您累的。”唐照环看她汗湿的鬓角,真心劝道。
“嗐,我这点累算啥,你们才熬心血呢。”胖大娘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明日还有快十万匹等着运来呢。陈公公脸拉得老长,见谁骂谁,库房那边几个管事的,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了。你们小心点,别去触他霉头。”
“多谢婶子。”唐照环谢过胖大娘,端着碗走回柱子旁边,得意地朝他挑眉。
王掌计三两口扒完饭,将空碗一放,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雷厉风行:“都吃快些,歇够一盏茶功夫,接着干。长社县那批仔细清点,一根纱线都不能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待分验的布匹总算有了要减少的迹象。
陈公公帮唐义问处理的素绢款项也逐渐多了起来,唐义问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准备忙完就去河南府靠近陕西路设置的流民安置点查看。
这日晚间,月黑风高,唐义问刚用过晚饭,在书房批阅积如山的文牍,忽听心腹长随在门外低声道:“绫绮场陈监事求见,说有急事,需密禀。”
唐义问眉头一拧,心知这老阉竖夜访,准没好事:“让他进来。”
门扉轻启,陈公公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黄门。他脸上堆着惯常的谄笑,眼神却像耗子般滴溜溜转,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账簿。
“哎呀呀,唐判官,叨扰叨扰。”陈公公尖细的嗓音刺耳,“咱家有件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非得跟判官大人您密谈不可。”
他刻意加重了密谈二字,手还做了个掩口的动作。
唐义问挥退下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公公何事如此急切?”唐义问耐着性子问道。
陈公公左右看看,凑近几步,将账簿摊开在唐义问面前,指着其中一页:“您瞧瞧长社县今年交上来的税绫,多有经纬稀疏甚至霉化的劣品。”
唐义问心头一跳,目光扫过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次下字样,脸色沉了下来。
“按规矩,这等以次充好的勾当,就该原封不动打回去,让长社县重缴,再追究知县催科不力,以次充好的罪责。可是……”陈公公话锋一转,手指用力点着账簿上的长社二字,“长社县是什么地方?那是拱卫京畿的咽喉。朝廷历来派去的,都是有名望或有前途的重臣。
如今的知县,更是您的至交好友,旧党里的中流砥柱啊。若因税绫之事,让他声名受损,甚至丢了官位,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新党那些人,瞪着眼睛等抓咱们的把柄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唐义问心上。他若将此事捅破,好友前程尽毁,旧党势力受损,而他自己作为转运判官,监管不力,纵容包庇的罪名更是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