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正帮着收拾丝线,闻言耳朵竖了起来。王掌计看了真娘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道:“唐照环,你在绣艺坊待过,又常在市面跑,你说说。”
唐照环放下东西,走上前,凭着在永安县绣艺坊和市井的见闻,如实相告:“回真娘子话,这洛阳城里,寻常市价,因着产地、织工、花色不同,上下浮动。但大略说来,
素绢,一匹一贯二左右,
素纱,一匹一贯上下,
素罗,一匹少说两贯起,
带花纹的花罗,那得三贯往上,
绫嘛,看纹样复杂程度,从三贯到十贯不等。
至于再好的绸缎和锦就没个准了,比如上好的蜀锦,几十上百贯一匹也是有的。”
她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听得真娘小嘴微张,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真娘声音更低了:“可我娘让我试着织了些绢,我家嬷嬷拿去布庄问,人家只肯出八百五十文一匹。”
“布庄?”唐照环一听就明白了,“布庄收货向来是压价的,他们收去,还要加上铺面、伙计工钱、压货风险和要赚的差价。给织户的价,按市价六折算是行规。他肯给八百五,已是看在您身份上,没敢压太狠了。”
真娘显然不懂这些门道,眼中顿时蒙上一层水汽:“才六折?那辛辛苦苦织一匹绢,岂不是连本钱都挣不回来。”
唐照环惊讶地问:“一匹素绢顶天用料八两,永安县市面上丝线最多也就卖七十文一两,平日里四五十文也能买到,洛阳大地方,交通发达,应该不比永安县贵,本钱怎会八百五还压不住?”
王掌计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插入:“既想织布贴补,为何不织绫锦?绫绮场收宗室娘子的活计,给的价钱向来比市价还高一成。”
真娘闻言,更是委屈,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不是我不想织好的。我家只有一架老旧的立织绫机,笨重得很,一日也织不了几尺。花楼机是族里公产,只有几位叔伯家受宠的姐姐们,或是要备嫁妆的娘子才能排队用上。我爹走得早,轮不上,以前来教课的掌计,只教绣花针法,没人教我们怎么用好织机,织出好料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显然觉得自己诉苦失仪。
王教习看着真娘单薄的肩膀和颜色陈旧的锦缎袖口,心中了然。
魏王一脉与官家血脉疏远,像真娘这种父亲早逝的旁支小娘子,若母族不显,处境怕比普通富户家的小姐还不如。出嫁前按月发放的宗室俸禄,连体面的脂粉钱都勉强。
真娘泪眼婆娑地望着王掌计:“您能教教我吗?教我怎么用那立织绫机,织出能卖上好价钱的料子?我一定用心学。”
王掌计看着真娘满是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堆积的绣样和绷架,眉头紧皱。她不时奔波于绫绮场,留守司和积德坊,完成公务,教导两拨学生,还要应付监事陈公公可能的刁难,时间早已排得满满当当。
半晌,她才缓缓摇头:“织机一道,非朝夕之功。场中差事繁忙,我分身乏术,实难抽身从头教授。”
真娘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黯淡下去。
唐照环和琼姐在一旁看得心头发酸。
真娘与琼姐何其相似,皆是旁到不能再旁,远到不能再远的支脉,俱是清寒困顿,更同样早早失了父亲倚仗。细论起来,琼姐起码还有亲叔叔帮衬,真娘看样子连个遮风避雨的庇护都没有。
唐照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道:“真娘子缺的只是熟练的法门,我在绣艺坊时,跟着教习们也摆弄过织机,懂些门道。不如我随真娘子走一趟?看看她家机子,或许能指点一二。”
王掌计闻言,抬眼看向唐照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终点了下头:“也好。你心思活络,手也巧。明日课后起,若无他事,便随真娘去她府上看看。她家织机若有阻滞,或手法生疏处,你点拨一二。只是记住,真娘家是宗室,行事说话,需得格外谨慎,莫要失了分寸。”
“是。”唐照环心中一喜,连忙应下。
真娘更是破涕为笑,对着王掌计连连道谢:“谢谢掌计,我明日定让府上扫尘恭候。”
她欢天喜地地辞别了王掌计,出了祠堂,往自家小院走去。
王掌计不再多言,对琼姐和唐照环道:“收拾东西,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