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摸到了小孩凉凉的双手,圈在掌心,揉来揉去,随口道:“如果什么?”
“如果哪天,长安被围困了……”
“长安被围困了?”李世民笑了,挑了挑眉,与孩子较起真来,“被谁围困了?刘武周还是突厥?”
“被……”政崽想问的不是这个,这只是个前提条件而已,他就胡乱开口,“被突厥?”
“我还在呢,还能让突厥围困长安?”李世民大喇喇地说,“就算我不在长安,突厥要南下也得几日,只要……”
长孙无忧温和但干脆地打断了李世民的滔滔不绝,垂首捋捋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问他:“长安被围,然后怎么了?”
李世民不得不停下他的话,听政崽咕哝:“四面都是敌人,我们很危险。怎么办?”
“当然是杀出去。”
“杀不出去呢?”政崽固执地假设。
“唔……”李世民沉吟,“我应该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啦。”
“好吧好吧如果。那还是得想办法混出去,出去了才有生路。”
“倘若一时出不去呢?”
“那就蛰伏起来,传信求援。”
“那,那这时候,敌人发现我是龙怎么办呢?”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我们会保护你的。”长孙无忧的手爱怜地轻抚孩子的额头,云淡风轻,“在我死之前,不会让敌人伤害到你。”
“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你们受伤害?”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反驳,“大半夜的干嘛去了,回来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有哭。”政崽才不承认。
“还不如哭呢,巴掌大点的小孩,这么能忍干什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啦。”
“真的没有?”
“嗯。”
“我瞧着不像,尾巴都垂下来了。”李世民一眼就发现,小孩出去一趟再回来,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都没了。
明明白天玩雪还挺高兴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孩子嘴硬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只是趁着撸猫似的动作,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小孩的身体状态。
政崽被他俩摸习惯了,被窝又实在温暖舒适,不知不觉就软下来,抓了抓李世民的手,尾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幅度地圈绕无忧的手腕。
无忧顺便抚摸一会孩子的尾巴,给他掖了下被角。
小朋友遍体生暖,眼皮不停滑落,倦怠得昏昏沉沉。
“如果……”
还在如果呢,终是放不下。
“如果什么?”大人们都侧耳倾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
如果他没那么容易被普通的利器所伤,但到底要怎样才能毁掉他身为龙的一切?
幼崽沉沉地睡去,逐渐蜷缩成一团,好像自己还在蛋壳里。
可惜没有好梦。
他在漆黑的小屋子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非得如此吗?”有女子的声音在门外颤抖着,可怜如深秋的荒草,“政儿还这么小……”
“非是我们想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有人向赵王告密,说我儿就是龙,只要能捉龙为食,就能长生不死。”
“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政儿根本没有出过门!”
“不是方士就是楚巫,亦或什么自称神仙下凡的术士。总之最近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抓人,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我跟政儿怎么办?你忍心抛下我们?”
……
“政公子,你还好吗?”有人问道。
那孩子攥了攥手里的匕首,意识模糊地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血,许久才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很完整、也很好看的人形。——像你母亲一般美丽。”
政崽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被满地的鲜血刺痛到,却认出了身边这个男人。
他是吕不韦。
吕不韦赞叹道:“公子果决,实乃我平生仅见。”
“那,能带上我与阿母吗?”那孩子带着期冀,有气无力地问。
“公子可知,历代为王者,都得是人。”
“你说过,所以我做了。我现在不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