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当年说,这名字是她取的,陛下觉得很好,就用到了现在。”
“扶……苏……”幼崽慢吞吞跟着念了一遍。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扶苏觉得他有深意。
幼崽摇摇头,神色有点儿古怪,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是好吃的。”
秦王府有脆脆的吃食,就叫什么什么酥。
扶苏怔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像自己紧张兮兮的,像个笑话。
幼崽继续打量扶苏,他现在老喜欢观察周围的事物了,不管是人,还是非人。
“我听说你是自杀的。”
“……是。”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疼不疼?”
“……”
“怎么不说话?”
一股汹涌的情绪从扶苏心底翻涌出来,盖过了隔世重逢的无措与惊喜,百感交集。
他从来没想过,嬴政会问他“疼不疼”,哪怕是在再虚无的美梦里。
他做好了被严厉训斥的准备,但没有准备好这个。
太久,太久太久了,上一次嬴政和颜悦色地关心他是多少年前?扶苏自己都说不出来。
始皇陛下,对待蒙毅王翦这些臣子,都比对他这个儿子要亲近得多。
“你怎么哭啦?”
小小的幼崽震惊了,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瞅着鬼魂的泪水,嘟嘟囔囔,“原来鬼也会哭的。”
好烦哦,又一个爱哭鬼。
扶苏仓皇地拭去泪水,努力维持体面的镇定,不想在转世的孩子面前,哭得一塌糊涂,那也太丢脸了。
“死得很快,我没感觉多疼。”他干巴巴地回答。
“为什么要死呢?”政崽疑惑很久了。
扶苏顿了顿,简略地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虽然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但他说起来并不夹杂许多愤懑,也尽量不带什么委屈,听起来仿佛史书上剪切了一段下来,颇为客观。
直到故事说完,他才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以为那真的是你下的诏书……”
“你不聪明。”政崽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忍不住抱怨。
扶苏无言以对。
“胡亥连彘都不如,你居然以为我会选他。”
扶苏忍了忍,犟种的脾气到底没憋住,小声道:“那你还把胡亥带在身边?”
人鬼殊途的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纷纷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哼。”政崽嘴巴一撅,转身就要走。
扶苏瞬间后悔,急急地伸出手,想再留他一会。
那孩子的元神已经冒出水面,尾巴一摆,消失在他眼前了。
扶苏愈加懊恼,明明是想让孩子高兴的,结果适得其反,反而把幼崽气毛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事与愿违?
幼崽在李世民怀里睁开眼睛,闷闷地拱了拱。
“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这样抱你不舒服?”李世民单手搂住孩子,另一只手忙着下棋,以为是这个缘故。
政崽的脑袋悄咪咪往外一偏,从帘幕与屏风的间隙间,瞥见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难怪鬼没有影子,鬼本身不就和影子一模一样么?无人注意,也无人搭理。
他在那里做什么?难道还等着我叫他不成?政崽不满地想。
我不叫他,他就不知道自己过来吗?
政崽越想越气。
“阿耶……”他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顺手抓住崽崽的小手,捏了捏,笑道:“嗯?”
“扶苏,是个什么样的人?”孩子抬起眼睛,认真地问。
“扶苏啊……”李世民以为他还在记挂皇子陂鬼故事,右手的棋子往犄角旮旯一放,随口评价,“刚毅勇直,仁厚有余,权变不足。”
杜如晦放水放得不动声色,一局棋下得费尽了心思,才让棋局看起来是李世民略占一点上风,但随时会被翻盘的惊险刺激。
“他是不是很笨?”政崽想寻求认同感。
“笨肯定谈不上,史书记载的扶苏公子,还是很仁义的。”李世民低头看他,“没有什么能力和品德上的问题。对吧,如晦?”
“殿下说的是。”杜如晦捧哏,“公子扶苏死后,陈胜吴广起义时,还打着他的名号,史家也是惋惜居多,可见其人还是颇得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