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冬日的阳光正好,一大片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镶嵌在蓝天之下。周予萂直起身,僵硬地转头往院门外望去,远处的青山高低起伏,连绵的松树林郁郁葱葱。
时值深冬,这里青山依旧。
但这幅美景在她眼里,却逐渐变得模糊、扭曲,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叶玖昀紧紧跟随她,看到这一幕,她愣住了,转头对屋门口的大人说道:“我姐都哭了。”
她重复了两遍,说:“她不想回去肯定有她的道理啊,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回去过年?她都那么大了,这点选择的自由都没有吗?”
周予萂站在院子中央,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入骨髓。她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根本不受控。
外婆慌忙走了过来,那双粗糙的手拍着她的肩膀:“冇事冇事,实在不想去就不去了,啊?别哭。今晚涯同汝妈讲。”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清涕也跟着涌出来,狼狈不堪。叶玖昀给她递了几张纸,帮她擦拭眼泪,但毫无作用,刚擦干,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眼眶发热,鼻腔里那股酸意怎么压都压不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心口,像泡在陈年瓦罐的一坛酸水正在发酵冒泡,每一寸褶皱都被浸得发涨、发疼。
午饭好了,很丰盛。圆桌正中间是那盆金黄的老母鸡汤,旁边摆着蒜炒鸡杂、牛肉炒萝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周予萂明明已经洗了把脸,擤好鼻涕了,可当她坐在餐桌上,委屈感再次决堤。她不想让别人发现,于是把碗筷端了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便直直地砸进碗里,给老母鸡汤添了点咸味。她不敢出声,混着咸涩的眼泪,一口一口地把汤喝下。
没想到,她都快二十五岁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吃了一顿眼泪拌饭。
午后,她和叶玖昀站在院墙内,背靠着那面冰凉的瓷砖墙。微风吹过脸颊,带来些许凉意。叶玖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说了一句很有诗意的话:
“起风了。正好,风可以把眼泪吸走。”
周予萂转过头,想挤出一个笑。却看到,叶玖昀的眼里,不知何时也蓄满了泪。
那一晚,外婆躺在房间的床上,给叶满苓打了视频通话。
房门紧闭,表妹叶玖昀扒在门上,偷偷听墙角。许久后,她出来传递情报,开口第一句就是:“大姑哭了。”
“她说,她对你和予泽哥都是一视同仁的,没有谁更偏心谁,你们上大学的生活费一样都是1500。你奶奶每年过年也会给你红包,不存在重男轻女一说。”
“哦?”周予萂挑眉,听到关键词,大脑快速转动,随意拎出了几条相关信息:
“那她怎么不说,我房间那台倒腾了几手的老空调?”
“她怎么不说,为什么周予泽房间里有新空调、新衣柜,而我没有?”
“她怎么不说,大四那年我在她家过年,只是多吃了几颗葡萄干,她婆婆就立马端起盆子,让我别吃那么多,说那些是要留给她的孙女回来吃的?”
“她怎么不说,小时候六一儿童节,为什么会送周予泽一辆自行车作为礼物,而我什么都没有?”
“她怎么不说,为什么生我下来第一天,就把我送走了?”
周予萂的声音很平静,她盯着叶玖昀,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偏心?”
“我知道。”叶玖昀低下了头,手指抠着红木凳上的缝隙,不再说话。
熄灯后,她们躺在床上。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不想哭了,可眼泪还是像决了堤的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液体慢慢划过脸颊,最后滑进耳蜗里,带起一阵凉意。
枕头两侧的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大片。鼻腔里堵得难受,一股清涕将落未落,周予萂轻声吸了吸鼻子。
“姐,你怎么了?”叶玖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予萂喉咙发紧,“没事,鼻子有点塞。”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了过来。